报信的工人上气不接下气,额头上沾满尘土。
“洞内刚做完量测,上台阶两侧边墙,收敛速率比上一轮翻了将近一倍,拱顶下沉也在加快。”
张敬山心里猛地一沉。
刚刚稳住一段时间的围岩,变形又重新抬头。一边是山崖之上还在进行的危岩排险,高空作业不能半途中断;另一边隧道内部险情反弹,随时有支护失稳的风险。两处战场同时吃紧,工区人手本就捉襟见肘,顾此便容易失彼。
“老陈,你留在这边盯紧边坡排险,严禁排险人员冒险触碰那些够不到的嵌固危石,做好标记留存。我进隧道看现场。”
交代完毕,张敬山抓起安全帽快步奔向隧道洞口。
风机依旧轰鸣,刚走进洞内,就能听见拱顶细碎岩屑持续掉落的沙沙声。矿灯照亮刚刚支护完成的段落,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喷射混凝土裂缝,再度被拉扯拓宽,旧的裂缝延展,又新生出几道细裂纹。
技术员蹲在一旁,手里钢尺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一组组最新观测数据。
“一个班次之内,边墙又向内收敛好几毫米。按照这个速率发展,用不了多久,拱架又会进入屈服状态。”
张敬山弯腰凑近钢拱架,仔细查看型钢。拱架暂时还没有出现明显压弯,但是螺栓连接板位置,已经看见细微错动痕迹。
又是前世记忆汹涌翻涌。同样是挤压破碎带,变形反复反弹,现场舍不得停工降速,抱着“再往前抢几个循环”的念头继续开挖,最终支护连锁破坏,掌子面被塌方体掩埋。
那些悲剧,往往不是一下子爆发,而是从一次次“变形小幅反弹”开始,被人当成正常现象放过。
“立刻执行,掌子面停止开挖掘进。”张敬山语气坚决,“所有钻爆设备撤出掌子面作业区,人员除观测人员之外,不许在破碎带区段长时间停留。”
带班掘进班长脸色瞬间难看。
“又停?我们已经压着速度熬了这么久,洞口那边还要分人撬石头,再停下来,这个月进尺几乎等于颗粒无收,指挥部那边问责谁来扛?”
“真要是拱架压垮发生冒顶,不是问责,是要出人命。”张敬山抬手指向开裂的喷砼,“数据不会骗人,围岩现在就在加速挤压,继续往前挖,等于主动去触发灾难。”
班长嘴唇动了动,看着墙壁上一道道狰狞的裂缝,终究把争辩咽回肚子。
返回技术办公室,把全部观测台账摊在煤油灯下。一条条数据清晰展示变形反弹的全过程。
“为什么已经做了超前注浆、加厚拱架,还会出现这种情况?”工区主任盯着纸面,满脸疲惫。
“挤压地应力释放是一个反复的过程。”张敬山拿炭笔在纸上勾画断面,“超前注浆加固的是拱部外圈岩体,深部地应力还在持续传递。我们每开挖一小段,就相当于对地层做一次扰动,原本趋于平稳的应力场再次调整,变形就会出现反弹。”
老陈从边坡赶回来,身上沾满碎石尘土。
“现在两个选择。第一,原地停工,不再向前开挖,持续补强注浆,等待围岩应力充分释放,等变形速率回落到安全区间,再谨慎掘进。代价是工期会再一次拉长。第二,冒险继续小循环掘进,赌变形不会突破支护承受极限,一旦赌输,就是灾难性塌方。”
办公室陷入长久沉默。
窗外河谷,大河滔滔作响,山风掠过山崖,偶尔传来落石滚落的闷响。
主任来回踱步,内心激烈挣扎。指挥部一封封电报的压力,全线铺轨的节点,工人们日复一日的辛苦,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地质风险,全部压在他肩头。
“如果停工补强,要耗多久?”
“不好说,要看应力释放快慢,少则数天,也有可能要一周往上。”张敬山如实回答,“我们可以加密径向注浆,对破碎带围岩深部再做一轮加固,增设锁脚锚杆,约束拱架底部位移,给支护增加更多保险。但我们没法给一个打包票的确定天数,岩土的变化,谁不能百分百预判。”
“指挥部不会接受无限期停工。”主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“前面桥台基坑、隧道破碎带,已经多次申请放宽工期,再报停工,上面会质疑我们是不是畏难避战。”
“可以不停工,但不能继续向前开挖。”张敬山说道,“掌子面锁死不动,不钻炮、不镐刨,在现有作业面上做深部补强注浆、加密锁脚锚杆,做围岩应力缓释。人不往前推进,但是工序不停,现场一直在干活,把真实观测数据、裂缝照片一并上报,讲清楚不是消极怠工,是被动的地质处置。”
这是夹缝之中唯一可行的折中方案。不向前掘进,但现场持续投入人力物力做加固补强,既不对地层施加新扰动,也不至于完全停工摆烂。
主任思虑再三,重重点头。
“就按这个方案执行。我起草电报,把洞内裂缝、收敛观测全部附上,如实向总指挥部说明现状,争取理解。”
命令下达,隧道掌子面开挖彻底暂停。
工人不再做掘进,全部转向补强作业。大量径向注浆孔向围岩深部打设,锁脚锚杆一根根牢牢锚入底部岩体,注浆泵昼夜不停,浆液顺着钻孔压进地层深处。
张敬山的野外手记,每天都记满厚厚几页。
挤压破碎带施工最大陷阱:看见一段暂时稳定,便误以为风险已经过去。地应力不会一次性释放完毕,开挖扰动一次,应力就重新调整一次,变形便会反复反弹。进度可以妥协,但变形预警红线,半步都不能退让。
观测频次提到每一小时一次,三班人员轮班盯守。拱顶下沉、边墙收敛,每一组数字如实登记,只要接近预警阈值,立刻全员撤离。
边坡那边,排险依旧在艰难推进。大部分明面上的危岩已经撬除,但是崖壁缝隙深处,还残存数块难以触及的大型岩块,只能做好标记,增设简易拦石设施,加强瞭望值守。
双重战场同时消耗物资与人力,水泥、钢材消耗速度远超原先概算。
几天时间缓缓流过。
经过一轮轮深部注浆加固,锁脚锚杆全部落实到位。洞内观测台账上面,拱顶、边墙的变形速率,一点点回落,重新回到可控区间。开裂的喷层,经过凿除复喷之后,不再继续扩展。
危机再次被摁住。
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,电报也传来指挥部的回复。电报语气强硬,虽然认可现场补强处置,但是明确给出最后期限:限定再给八天时间,八天之后,无论何种情况,隧道必须恢复推进,破碎带区段不能无限期停滞。
八天,这是上级给出的最后底线。
老陈捏着电报,脸色凝重:“八天时间,要穿越整条挤压破碎带,时间非常紧张。”
张敬山把电报放在桌上,望向隧道洞口漆黑的方向。
八天之后就要重启掘进,地层内部潜藏的地应力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这一次,他们已经没有更多宽裕的缓冲时间。
指挥部下达八天最后时限,时间被死死卡死,破碎带还潜藏未知风险,在期限之内强行推进,他们能不能平安闯过这道地质鬼门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