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峡谷山风呼啸，阵阵乱石滚落的哗啦声响从隧道洞口上方山崖传下来，在寂静的河谷之中格外刺耳。
大块碎石顺着陡坡滚落，重重砸在洞口防护棚架上，“哐哐”的撞击声惊心动魄，不少碎石弹开之后滚落到洞口进出通道上。倘若刚好有人从此经过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张敬山心里一紧。
隧道内部还深陷挤压破碎带的缠斗，掌子面支护时刻承受地应力的挤压，如今洞口上方山体又爆发危岩崩落，等于内外两处风险同时亮起红灯。
“老陈，带上手电、钢卷尺，我们立刻上去查看山坡。”
外面夜色漆黑，山风裹挟着山上滚落的尘土扑面而来。二人戴好安全帽，绕到隧道洞口侧面，沿着陡峭的山坡边缘向上徒步踏勘。脚下遍布松动碎石，每一步都要踩实，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脚下打滑滑下坡。
探照灯光束扫过上方山体，眼前景象让人头皮发麻。
洞口上方几十米高的边坡，经过前期无数次隧道爆破震动反复扰动，表层岩体裂隙纵横交错，很多巨大岩块已经和母岩分离开，只靠少量泥土、岩棱虚挂在崖壁上。今夜峡谷大风，加上隧道洞内爆破的余震传导，接连诱发危石松动坠落。
“之前只顾着洞内破碎带施工，洞口上部边坡的排险，被挤到后面搁置下来。”老陈面色凝重，“一次次爆破的震动层层往上传递，崖壁的隐患日积月累，终于爆发出来。”
张敬山手电缓缓扫过崖壁，一块块摇摇欲坠的巨石映入眼帘。前世见过相似事故：隧道施工只顾掌子面掘进，忽略洞口山体爆破扰动，夜间大块危岩突然崩落，砸毁洞口工棚，造成伤亡。事故之后复盘，崖壁危岩早有征兆，只是被洞内的忙乱掩盖过去。
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工程的风险，从来不会只出现在图纸标注的风险点上，常常顾此失彼，这边刚按住，那边又起波澜。
“第一，立刻封锁洞口外侧通行区域。”张敬山沉声下达指令，“夜间禁止人员、机具从洞口正面通道通行，绕行侧边临时便道。洞口棚架加强检查加固，安排专人在洞口外侧二十四小时值守瞭望，听见落石声响立刻吹哨示警。”
老陈马上安排人手落实警戒。几道警戒绳索快速拉起，禁止所有人靠近洞口正下方。值守工人手持哨子，目光死死盯住上方漆黑的崖壁。
二人继续向上攀爬勘查，把崖壁上几处体量最大的危岩位置，在野外手记上面勾勒草图，标记体量、裂隙张开程度。
工程最容易犯的错误：眼睛只盯着掌子面，忽略洞口、边坡这类附属地段。爆破震动不止影响洞内，会顺着岩体向外扩散，洞口山体同样会被持续损伤。一处隐患搁置，早晚酿成祸事。
回到技术办公室，煤油灯下紧急商议处置方案。
现在的难处摆在眼前：洞内破碎带本来人手就高度紧张，班组几乎全部扑在隧道掌子面；洞口危岩排险属于高空临崖作业，风险极高，需要熟练人员，抽人就会进一步拖慢隧道破碎带的推进速度。
工区主任眉头紧锁，双手搓在一起。
“人手就这么多。隧道里面每往前一米都万分艰难，现在又要分出力量处理山上危石。指挥部那边已经多次催促进度，再分出人力上山排险，掘进月报数字会更加难看。”
“但是洞口危岩不能拖。”张敬山指尖点着手记上的危岩草图，“现在只是零星落石，一旦遇上暴雨，裂隙充水，巨大岩块整体崩落，整个洞口通道会被彻底摧毁，到时候隧道施工直接全面瘫痪，损失远比抽调几个人工更大。”
“能不能先简单做些防护，等过完破碎带，人员腾出手再集中处理？”主任试探问道。
“可以做临时防护，但不能把排险全部往后推。”张敬山摇头，“临时挡石棚只能抵挡小块碎石，对付半人以上的巨型危岩根本不起作用。崖壁上那几块大石块，悬在洞口头顶，就是定时炸弹。”
三方权衡之后拿出折中方案。
从各个班组挤出精干人员，组成小型排险小组。白天上山对已经明显松动、随时可能坠落的危石人工撬除；夜间人员全部撤离山坡，严禁高空作业。洞口加强瞭望警戒，挡石棚加固。隧道洞内施工依旧继续，但不再安排夜班爆破，避免爆破震动进一步扰动上部山体。
“隧道取消夜间爆破，只白天掘进支护。”张敬山补充，“夜里只做观测、注浆、清理浮渣，把爆破震动带来的外部影响降到最低。”
决定下达，工地上又生出一片怨言。
取消夜间爆破，等于压缩隧道作业时间，破碎带的贯通周期再度拉长。掘进班组心里憋闷，一边是洞内和地应力苦苦周旋，一边还要分出人手爬到陡峭山崖上撬危石，双重消耗。
第二天白天，洞口边坡排险正式开工。
排险工人系上安全绳，悬挂在几十米高的崖壁外侧，手持钢钎、大锤，一点点撬动松动石块。被撬落的岩石轰隆隆顺着山坡翻滚，尘土漫天飞扬。
张敬山站在安全位置观察排险作业，一边记录崖壁地质情况，一边反复叮嘱安全绳固定点检查，防止高空意外。
大块危石一块块被清除，可山崖极高，还有不少岩体嵌在缝隙深处，人很难抵达，只能做标记，后续再想办法。
就在洞口排险紧张开展的同时，隧道洞内传来消息。
白天一轮小心的开挖支护完成之后，技术员定时收敛量测，发现边墙收敛速率，又出现抬头反弹。
“张技术员！破碎带里面，围岩收敛速度又加快了！”报信的工人气喘吁吁跑上山坡。
洞口危岩还未清理完毕，隧道破碎带围岩变形再度加剧，内外双重险情叠加，他们能不能扛住这一波接踵而至的危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