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活这种人居然主动到许曜家蹭饭，白棠对许曜岂能不多加关注？
从见面的第一刻起，她就不断观察许曜：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微表情、每一个眼神，乃至每一个字的音色，都不放过。
随后，她有了发现。这发现让她对许曜这孩子，生出一种喜欢加好奇。
喜欢，不只是爱屋及乌，更主要是这小家伙有种学习特质，让她非常欣赏。
她看出来，对许曜来说，这世上一切都值得学；他在拼命充实自己，从一点一滴做起。
今晚，白棠亲眼看着这小子偷偷跟顾活学了两个动作。一个动作是端酒杯时停住，把杯子稍稍端远些，再开口说话。
颇有风范，也显得很有坚持：怕口水溅进酒杯里。
许曜看过之后，自己喝酒时便生疏地用出来，有一种又懂了个礼节的感觉。
还有顾活另一个习惯性动作：挺直背脊，眼神专注地看着说话的人；左手手肘搁在桌面，手背支住下颌，右手自然扶住酒杯，做出倾听的样子。既自持，又尊重人，风范十足。
许曜看了一遍就学了去。
随后不自觉便表现出来。
白棠看着，起初觉得心里很乐，随即却又很感动，觉得这很不容易。
这样一个山村孩子，好不容易走出去，什么都不懂，却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当作自己的老师。
拼命学一切认为好的东西，化为己用。
这种学习特质，白棠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大秦君上嬴彻。
嬴彻小时候就是这样；白棠比他大几岁，亲眼看着那个曾经的弟弟如何成长为天下霸主之一。
如今嬴彻端坐王庭，哪怕一言不发，便气吞天下。这种气势不是权力带来的，而是内心的强大带来的。
因为他坚信，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君主会是他的对手。
威严肃穆，从来不因宫殿的建造，而因那个人。
王座空空的时候，大臣们都很自在。
可当他坐在王座上，那种威严便如太阳般放射出去，让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息，不敢胡乱说话。
许曜和嬴彻是两种人，出身更是天差地别。
但这种“将天下万物充实自身、化为己用”的习惯，竟然无限雷同。
意识到这一点后，白棠看许曜的眼神都不同了。
嬴彻从一个孩子到雄霸天下、成为一方霸主，用了几年？
许曜却在江湖底层，与嬴彻不同：嬴彻走王道，许曜走武道。
白棠想起顾活说过，他曾亲自给过这小子一次气运机缘。
一个念头不由得升起：我已见证了一个一方霸主的崛起，难道还能再见证一个武道霸主的崛起？
这念头一起，她对许曜便更多了几分关注；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，甚至脸上每一个表情，都细细观察了一遍。
她慢慢确定：这个孩子，真的和自己之前见过的年轻人都不同。
他很淳朴，似乎对外界一片懵懂，却能很快学会并且运用；而且几乎从不主动说话，就算与自己和顾活说话，也能做到话到嘴边停一停，沉吟一下。
那种停顿感，实在极其清晰强烈。
所以白棠问出这句“都学了什么”的话，并不突然。
许曜心思一转。
这位新婶婶这句话，是什么意思？
于是沉吟一下，有所取舍地道：“自从开始学武，我学了镇魔刀法、紫府行气诀、陷阵战法、不可一世心法；最近又学了一门名为蹈虚步的整套功法，包括步法、心法、身法。”
随后老老实实补充道：“紫府行气诀目前只通右手，乃是天枢紫府宁为玉大哥专门为我设定的线路。”
他别的什么都没说，至于所谓“当官后职责”方面，居然一字未提。
只说了武学。
白棠俏脸上露出一丝笑：这小子果然有意思。
旁边，正和许郎中喝酒聊天的顾活突然莫名其妙地哈哈笑了一声。
白棠也笑了，道：“你这小鬼头，想要让婶婶教你一手？”
这是一句问话。
可许曜这次却没有“话到嘴边停一停”，而是立即站起来：“谢谢婶婶！”
“果然心眼多！”
白棠嗔了一声：“这次怎么不停顿一下考虑了？”
许曜不好意思地挠头，露出一副熟练的憨厚老实又不好意思的表情，实话实说：“怕变卦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白棠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夫君，你这个侄子是真有意思。”
顾活很嫌弃地道：“这小子别看一脸老实，其实天天想着走后门，不过既然你答应了，就随便教他一手吧。”
许郎中一听这话。
原本有些醉眼昏花，突然精神抖擞！
儿子又能学东西了！
急忙拎起酒坛给顾活满上，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碗，哈哈大笑：“老弟，咱哥俩再喝一杯。刚才说到……”
许郎中现在有劲儿了。
宁可烂醉如泥也要撑着多聊点时间，让儿子多学点。
可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醉倒！
顾活对许郎中的心思心知肚明，不由摇头失笑，道：“我是武人，喝酒无妨，许大哥您喝茶就成。”
说着把许郎中的酒端过来，自己一口喝了，道：“刚才说到榆树沟和桃花峪中间山岗上那棵超级大榆树，你刚才还说跟伞一样……”
“对对！”
许郎中一拍大腿，道：“那棵树是一棵榆树，超级大。我父亲当年活着的时候，最可惜的就是那棵树。每年春天，榆钱儿、榆树叶、榆树枝，养活了周边不知道多少人家……”
“据说那时候好多人，都让小孩拜那棵老榆树为干娘。”
“到后来，据说是那年大灾，好多榆树都吃了。周围的人把槐树皮、桃树皮都试着吃，就因为不想动那棵老榆树；但那些不能吃，吃了就拉肚子，死了好多人。没办法，才打上那棵老榆树的主意。那么大的榆树，从树顶的树枝开始吃，一直吃到下面树根的榆树皮……”
“几百人都因为这棵树活下来，但这棵老榆树却终于死了。哎……”
许郎中无限感慨道：“我这些年还经常过去看看，那个大树桩子还在。每年过去上炷香，替祖辈们感谢，也替祖辈们道歉。周围又发了好多榆树苗，现在满山岭都是。”
顾活眼眸深沉，心头一阵抽搐。
记忆中最香甜的，就是那一把榆钱儿；而那棵老榆树，许郎中没见过，顾活却见过。
虽叫许郎中大哥，但顾活实际年龄比许郎中要大许多。
而那棵“巨大的伞盖”一样的老榆树，真正被吃死的那年……也正是顾活离开家的前一年。
当时他小且瘦，最上面的几根细枝还是他爬上去折的；细细的榆树枝折下来就塞进嘴里，连里面的嫩枝一起嚼。嫩树皮、嫩树枝嚼起来黏黏的，带着一种清香的甜味。
嚼稀烂了咽下去，能撑饿，不死人。
顾活悠然神往，目光茫然。
似乎又看到当年树顶上那个小猴儿一般的瘦小家伙；清晰记得娘在树下仰着头关切地看着，本能地张着手，怕自己摔了。画面如此清晰。
这些事在他心里早已忘了，想不起来了；可许郎中这么一说，却顿时清晰浮现。
他突然又想回山岭上看看老榆树那大树桩子了……
为什么非要回来？为什么非要蹭这顿饭？这些记忆里的东西，要翻起来啊——因为这些记忆里面，有娘……
他端起酒碗，以手掩面，仰头喝干；两滴眼泪落进酒水，又被自己喝下去。
深深叹息：“那棵老榆树啊……”
那边，白棠已经开始教许曜。
白棠看着许曜期盼的目光，忽然起了考教之意，目光变得清冷，缓缓说道：“婶婶这边有三招拿手的，但事先必须说明白：你只能学一种，决不能说都要！”
许曜立即打起精神，满足地道：“一种就极好了。谢谢婶婶。”
白棠提醒道：“绝不能选都要，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许曜道。
“你确定？”白棠再次敲定。
许曜想了想，咳嗽一声，道：“我今天肯定不能全要！今天只学一种就行了。学得多了，我怕自己会乱。”
“今天！哈哈哈哈……”
白棠被他逗乐了，花枝乱颤，道：“你这个小鬼头，这一脸憨厚果然是装的。”
许曜赧然道：“不瞒婶婶，装着装着，我就习惯了，嘿嘿……”
白棠正喝一口酒，噗的一声呛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乐不可支。
不怕孩子有心眼，就怕孩子有心眼被看出来，却还故作聪明死硬不松嘴。
许曜一承认，白棠心里顿时更喜欢了。
微笑道：“我给你介绍介绍我这三招，你且听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