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郎中一瞪眼：“快点做菜……要有点礼貌。”
一家之主的威严尽显。
“哎呀呀。”
刘桃花惊喜，凑过来看，赞不绝口：“老弟，你这找媳妇的眼力真不错，这姑娘长得真俊啊。”
想了想，又想不出该怎么形容，刘桃花欢喜道：“反正，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的，真的跟仙女一样。”
顾活和白棠一起微笑：“嫂子过年好。”
“好，好……”
刘桃花欢喜道：“赶紧，快快……快进屋里暖和！你大哥真不懂事，来了贵客，居然在院子里说话。”
许曜急忙请顾活两人进堂屋。
刘桃花却将许郎中拉了一下，道：“弟妹来了，这可是天大的面子！你别丢了份儿，一会儿我们要包红包的。”
许郎中道：“嗨……你放心。”
随即提高了声音，威严道：“快点干活！别耽误了我和老弟喝酒。”
刘桃花翻个白眼，喜滋滋地去了。
两口子说话声音虽小，顾活和白棠却是什么修为，自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由相对一笑。
白棠有些感慨：“这大哥大嫂……人真好。”
顾活轻声道：“东南民风便是如此。其实……都是好人，只是之前实在太穷、太苦、太乱……让好人活不下去，让好人都化作了恶鬼、饿鬼……”
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慨，若有所指。
许郎中已经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大包还没拆开的茶叶，是许曜这次买回来的。
许曜赶紧找个机会出去，回自己房间写了几个字，找了块木头，贴上去。
然后将柴扉关闭，把木牌挂在柴扉外面。
上面写着：“家里有客人，今晚不便；明日我去给叔叔们道歉。”
随后才回到房中。
许郎中和顾活已经叙起旧来，说起这场雪，说起往年，说起外面的世界，说起当年的灾年、兵乱年……
话匣子一打开，便合不上了。
刘桃花搜遍全家，竭尽所能，足足做了十二道菜！
这是规矩：新媳妇上门，菜要上双数，从六开始，要么八、要么十、要么十二，再往上就是十八个菜。
取成双成对、六顺之意。
但刘桃花实在凑不出十八道菜了。
而且摆盘摆得极其干净，还拿了两双从没用过的新筷子。
一块崭新的红布，裁得四四方方，刘桃花极其大气地给新媳妇包了十两黄金！
这已经是她平生一次性花出去的最大一笔钱了。
白棠非常郑重地收下了。
随后，许郎中拿出酒，与顾活各自斟满，小心地问了一句：“弟妹喝不？”
白棠道：“我陪大嫂喝点。”
于是刘桃花也豪气地道：“那，给我也倒上！”
一边喝酒，一边说话，其乐融融。聊起当年，许郎中总是叹息。
“我是真不知道祖上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……”
许郎中道：“只听我爷爷在世时说起，那些年天下突然大乱，本来住在山下的民众，突然每天都有许多穿着不同衣服的士兵经过。打了胜仗的还好些，也就是跟大家要粮食；打了败仗的就真……发展到后来，反正来一波被抢一次……”
“后来越来越凶残，开始杀人、抢女人……大家没活路，能跑的都跑了，后面还有追杀的……大家慌不择路，只知道找荒僻之处……”
“我们桃花峪、榆树沟、黄花岭、槐树坡……等等，这一片，都是在那个时候躲进来的……”
“其实是一批人，但大家不敢聚居在一起。聚在一起，一起吃饭炊烟太大了……于是各自分散，三三两两散入四周山谷……”
许郎中喝得有点多，愤慨情绪升上来，叹口气道：“也不知道外面什么英雄好汉在争夺天下。英雄好汉们生生死死都值了，可咱们老百姓……是生生死死都不值啊。”
“英雄们都想要多占地盘，占了地盘收税、收租子、过好日子，还能留名青史当个英雄。可是，为了他们的英雄，嘿嘿……谁顾得上老百姓？自古至今，英雄好汉、王侯将相们一直在争，一直在打。嘿嘿，我说错话了，咱算啥老百姓？算不上，算不上。呵呵……”
“顾老弟，不说这些，喝酒，喝酒。”
许郎中有些醉意，指着外面的大山道：“顾老弟，我在这山里活了几十年了，至今都想不出来：当年祖辈们赤手空拳、百死余生、遍体鳞伤，顶着追杀逃命进来，带着妻儿老小，怎么一路爬这么高的山，然后又是如何在这片山林间活下来的。”
“祖辈们不容易啊……”
顾活脸色苦痛。
轻声道：“上次回去，还听师尊说起无意中听来的两句话，很有感触。”
“师尊说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，心里很触动。一朝英雄拔剑起，便是苍生十年劫！如今看来，何止是十年，何止十年啊……一朝英雄拔剑起，乃是平民百……祖祖辈辈的劫啊。”
他长长叹息，端着酒一饮而尽。
心中有些复杂。因为这样的世道还要继续下去，这个天下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无论如何，统一乃是天下大势。
可如今有七国君主，谁来统一？那都是兵连祸结，烽火不休。
从士卒小民到帝王将相，谁还没有个家国情怀了？
更何况，乱世本就是野心家的天下，无数人都想在这一场世界变局中踩着别人走到更高。七国之争，遍地英雄啊！
正如师尊所说：一个英雄拔剑起，尚且是苍生十年劫，这样的所谓英雄若是十个呢？百个呢？一万个呢？
苍生多少劫？
统一之战势必一直要打到六个国家都不行了，才会决出最终结果。
但在这个漫长残酷的过程中，苍生何辜？
不统一，这个世界迟早要变成妖魔的天下，人族气运永远无法聚齐归一。
可统一之战，战火一起就是天下烽烟不断。生活在这片战火烽烟大地上的平民百姓怎么办？
无数人间惨剧，都将在这战火中不断发生。
谁来为这些无辜的人发声？
顾活心中没有答案。因为他自己，将无可避免地成为那些“英雄”其中之一。
白棠默默地替他斟满了酒。她知道顾活心里的感受，因为现在许郎中说的，何尝不是顾活的祖辈？
顾活就是从那种民不聊生的日子出去的，岂能不感同身受？
兵连祸结，民不聊生，祖辈们被从山下平原逼得逃入深山密林，还被一路追杀。此后世世代代就在这深山老林里，与世隔绝地生活。
宁愿遇到妖魔被妖魔吃掉，也不肯下山去过日子。
这世道，把这些普通民众逼成了什么样子。
她突然明白了，顾活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蹭饭。因为这里是他心灵的寄托。
更是要让自己看到这一切。若是自己还是那个远在王城的白大小姐，还是高高在上的白主的女儿，纵然顾活承认了自己的妻子身份，自己也永远不是他顾活想要找的女人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金子。
越来越明白，这样一锭金子，对于这样的山里人家来说，有着什么样的意义。
可如今它就在自己怀里，是“弟妹新媳妇上门的红包”。
蓦然感觉金子有些发烫。她突然意识到：顾活带自己来，特意点名新媳妇上门，还有一种别的含义。
那是……顾活在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。
这里承认自己，就是娘承认了，榆树沟承认了，当年一起逃进这片大山的先祖们承认了。
这个红包，有重大意义！
白棠端起酒杯，躬身对刘桃花说道：“嫂子，我敬您一杯。我啥都不懂，以后有啥事不明白，我来问您，还请嫂子不吝赐教。”
刘桃花酒量不行，已经有点晕，哈哈笑道：“妹子，这真没什么可教你的。嫁了人，一心一意过日子就行。当年我出嫁，我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，就七个字：一心一意过日子。”
刘桃花晕乎乎地道：“妹子，兄弟媳妇……今日嫂子同样将这七个字送你。”
白棠郑重道：“是，谢谢嫂子。我记住了，一心一意过日子。”
说完端起碗，一饮而尽。
顾活并未往这边看，而是和许郎中说话，但白棠分明感觉到，顾活很高兴。
顾活和许郎中聊起当年，话题一打开就收不住，越来越热络。
但顾活引领话题，一直围绕着当年、灾年以及祖辈们的生活打转。许郎中也只能绞尽脑汁，回忆当年老辈们给自己讲的故事。
可这么拼命回忆，回忆起来的东西反倒像以点带面一样，越来越多，于是话题不断继续。
房中喝酒聊天的时候，许家柴扉外面，陈冲、刘振等人纷纷来过。看到门口木牌之后，愣了愣，随后笑了。
陈冲回去后，让刘振等到处通知：今晚都不要去桃花峪那边。
然后自己回到山保大院，沉思起来：有客？什么客，这么郑重？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刘桃花不胜酒力，已经有点迷糊，为了不失礼强自支撑。
许曜告了个罪，先把刘桃花搀扶进内间休息。
自己出来继续陪着伺候。
白棠于是找许曜聊天。
“大胖啊，你现在都当官了，都学了什么？”白棠对许曜明显很是喜欢。
尤其是知道了许曜的小名儿：大胖。
白棠顿时更喜欢了。
多么好听、多么可爱的名字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