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卷着操场边悬铃木的黄叶,打着旋儿落在列队的学生脚边。
月考动员大会定在大课间,整座中学的学生按班级列队站在**台前,蓝白校服挤成密密麻麻的一片,窃窃私语声混着风声,嗡嗡的像蜂群。
沈知芜站在普通班的队尾,指尖揪着校服下摆。
一整个早自习她都心神不宁,昨天林子里电锯的声响总在耳边打转,大树轰然倒地的震动像还留在脚底下。
她总忍不住往校门的方向瞟,好像能看见后山扬起的烟尘。
“又要月考,真烦。”林小满在旁边小声嘟囔,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。
“刚消停没两天,又要考。我看这次年级第一又得是许青辞,人家跟咱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
沈知芜没接话,下意识抬眼往重点班的队伍望过去。人太多,黑压压一片人头,她找了好一会儿,才看见那道熟悉的清瘦背影。
许青辞站在重点班队伍的侧边,侧脸对着**台,脊背挺得很直。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一样,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扫过来。
隔着大半个操场的人群,两人的目光轻轻撞了一下。只有一秒,甚至更短。
沈知芜飞快地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口,耳尖微微发热。林小满还在旁边絮絮叨叨,她一句也没听进去,心口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在全校都盯着他们的流言里,这样遥遥的一眼,已经是僭越。
**台上的咳嗽声响起来,拿着话筒的校长清了清嗓子,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安静了啊,今天开这个会,主要讲两件事。第一,下周月考,是本学期第一次大型统考,各班都要重视起来,严肃考风考纪……”
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,带着点电流的杂音,飘满整个操场。
都是老生常谈的话,底下不少学生偷偷打哈欠,沈知芜也心不在焉,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后山轮廓上。
山还是那座山,可里面已经开始砍树了。
讲了约莫十分钟月考的事,校长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第二件事,讲纪律。最近教务处接到不少反映,有学生上课、自习逃课,偷偷往后山跑。以前山是空的,你们去玩也就算了,现在情况不一样了。”
全场微微骚动,不少人抬头,交头接耳。
沈知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指尖瞬间攥紧。
“镇上的后山民宿度假区项目,已经正式启动了。这是咱们镇的重点项目,以后能带动咱们整个镇子的发展,是好事。”
校长的声音带着点官腔,掷地有声。
“所以从今天起,后山施工区域全面封闭,所有学生一律不准擅自进山。一方面是施工危险,工程机械多,出了事谁也担不起;另一方面,学校要配合镇上的工作,不准任何人去施工现场捣乱、妨碍施工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**台前的横幅哗啦哗啦响。
“教务处和学生会,从今天开始会安排人在山路口巡逻。只要抓到擅自进山的,不管是哪个班的,一律记过处分,全校通报。情节严重的,直接请家长。”
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再强调一遍,这不是小事。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学校添麻烦,严肃处理,绝不姑息。”
全场一片安静。
沈知芜站在队伍里,手脚一点点凉下去。
她原以为,就算要拆,就算要施工,至少还有七天公示期,他们至少还能偷偷去几次,好好跟管护站告个别。
可现在,学校直接封山,严查进山。等于把他们最后一点去路,也堵死了。
那间装着父亲笔记、装着漫山野花画稿、装着两人所有隐秘心事的小屋子,连最后道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。
她抬眼,再次往重点班的方向看。许青辞的背影绷得很紧,头微微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
她知道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,那间管护站,不只是她的避难所,也是他的。
他藏在速写本里的画,他不敢说出口的爱好,都只有在后山才能拿出来。现在,连那里也去不成了。
林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搞什么啊,好好的山说封就封,以前也没见管这么严。”
沈知芜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心里清楚,不是学校突然严了,是项目动真格的了。镇上打了招呼,学校自然要配合。
他们两个普通学生,在这样的大势面前,渺小得像粒沙子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大会又絮絮叨叨讲了十来分钟,校长才宣布散会。队伍瞬间散开,人流涌动,大家吵吵嚷嚷地往教学楼方向挤。
脚步声、说笑声、书包拉链的声响混在一起,乱糟糟的。
沈知芜被人潮推着往前走,林小满在旁边说着什么,她也没心思听,满脑子都是封山的事。
她在想,夜里能不能偷偷绕小路上去?就算看一眼也好,确认一下管护站还在不在。
就在挤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,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力道很轻,一碰就收。沈知芜下意识转头,只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钻进人群,很快就没影了,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。
她愣了愣,低头一看,手心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,边缘还带着毛茬,像是匆匆忙忙撕下来的。
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攥紧纸条,指尖都有点发麻。她四处看了看,人来人往的走廊里,全是陌生的脸,没人注意她。
沈知芜赶紧侧身躲进楼梯间的死角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小心翼翼把纸条展开。
纸上只有七个字,用黑色中性笔写的,字迹潦草,笔锋有点抖,像是赶着写的:
别去后山,查得严。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。
沈知芜盯着这七个字,心里翻来覆去地打鼓。
是谁?是其他人好心的提醒?还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、发匿名短信的人?
如果是提醒,为什么不敢露面?如果是警告,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是在暗示她,对方已经盯上她了,只要她敢进山,就会被抓?
她把纸条攥得更紧,纸团硌着手心,出了薄薄一层汗。
她想起昨天林子里的电锯声,想起校长刚刚说的严查,想起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。
好像有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紧,把他们往后山的路,一条一条都堵死。而他们站在网中央,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。
她从楼梯间走出来,抬头往重点班的走廊望过去。
许青辞正站在教室门口,跟陈屿说着什么,侧脸依旧平静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她看了几秒,没敢走过去,也没敢挥手。他们约定好了,在学校里要装作互不认识。
风卷着落叶从走廊吹过,她手心里的纸条,被汗浸得微微发潮。
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,这张纸条,只是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