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斜斜钻进后山深处的林子里,把乌桕、枫香、野鸦椿的叶片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调。
风卷着松针掠过枝头,碎金似的光影在厚厚的落叶上晃来晃去,踩上去沙沙作响,软乎乎的像踩在地毯上。
沈知芜走在前面,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裤脚卷到小腿肚,露出一截沾着细碎草屑的脚踝。
她走得很轻,熟门熟路地避开横生的枝桠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怕许青辞跟不上。
许青辞跟在她身后半步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半袋刚捡的橡果,是她路上蹲下来捡的,说串起来挂在窗沿,风一吹就哒哒响,像小铃铛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忽然停住,伸手拽过一根斜伸的树枝,枝头挂着串串艳红的小果子,密密匝匝挤在一起。
“这叫盐肤木,果子皮上有层咸涩的白霜,我妈以前进山巡护,忘带水壶就摘这个嚼,酸得直皱眉,还说比白水解渴。”
她指尖捏起一颗小果,转身递过来。许青辞伸手接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,微凉的,带着点树叶的潮气和树脂的黏意。
他咬了一小口果皮,又酸又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,眉头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。
沈知芜噗嗤一声笑出来,她很少笑得这么放松,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,脸颊陷出浅浅的梨涡,连眼尾都带着点细碎的光。
许青辞看着她,愣了愣,嘴里的酸味好像都淡了下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卸下所有拘谨的样子,在学校她总是垂着眼,在后山也总带着点心事,只有钻进这片林子,说起这些草木,说起那些旧事,整个人才会亮起来,像林子里的阳光。
两人继续往深处走,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,空气里满是松脂和腐殖土的味道。
沈知芜一路走,一路指给他看身边的植物,每一种都能讲出点旧事。
“那是野鸦椿,种子黑亮黑亮的,像小星星。我妈说走夜路的时候,看见它就知道离管护站不远了,比指南针还准。”
“地上爬的这个是鹿藿,结的小豆子圆滚滚的,松鼠最爱吃。以前我妈口袋里总装一把,碰见小松鼠就撒,那些小家伙不怕人,敢凑到手边来拿。”
她讲的时候,指尖会轻轻拂过叶片,动作熟稔又温柔,像在碰老朋友。
许青辞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。他以前只知道她喜欢植物,想学生态学,却不知道这些草木背后,藏着这么多关于母亲的细碎回忆。
走出去约莫一里地,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缓坡。坡上横躺着半截新鲜的树桩,截面白生生的,还往外渗着透明的树脂。
树桩旁边的树干上,用红漆画了个大大的圆圈,圈住了周围三四棵树,油漆亮得刺眼,旁边还插着个小木牌,写着“项目界桩”四个字,字迹还带着没干的油光。
沈知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,脚步猛地顿在原地。
她蹲下去,指尖轻轻碰了碰树桩的截面,木屑沾在指腹上,还带着树木新鲜的清苦气。
“是昨天才砍的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蒙了层雾,“他们没等公示期结束,就开始清边界了。”
许青辞也蹲下来,目光扫过那圈刺眼的红漆。按照规定,公示期内不能进场施工,可镇上的项目,向来都是先动手后补手续。
他们两个高中生,根本拦不住。
风穿过林间,呼呼地响,刚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,现实的重量沉甸甸压下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沈知芜才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没再说话,转身继续往林子深处走。脚步比刚才慢了些,背影也沉了些。
许青辞跟上去,没出声安慰。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。事实就摆在眼前,树已经砍了,界桩也钉了,管护站拆是迟早的事,这片林子,早晚也要变样子。
又走了一段,到了一片山坳里。
这里长着一片野生的杜鹃,春天的时候会开成粉紫色的花海。沈知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石头上还留着阳光的温度。
她抱着膝盖,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,慢慢开了口。
“我妈以前,也是护林员。”她声音很轻,顺着风飘过来,“跟我爸一起,两个人守着这片山。那时候我还小,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进山。”
“我爸背个大帆布包,里面装着馒头、咸菜和水壶,我妈兜里总塞着野果。走不动了我爸就背我,我妈就在旁边摘叶子吹哨子,逗我玩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抠了抠石头上的青苔,“后来我爸出事,进山查盗伐,再也没回来。我妈大病了一场,第二年就走了,去了南方,再也没回来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,可攥着膝盖的手指却越收越紧,指节泛白。
许青辞看着她的侧脸,阳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浅浅的阴影,看不出哭没哭。
他心里一阵发紧,原来她总往山里跑,不只是躲继母,也是在找爸妈留下的影子。这片林子,是她全部的童年。
风卷着松针落在石头上,静了很久。
“我以前,很喜欢画画。”许青辞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落在风声里。
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这句话藏了好多年,连陈屿都没说过,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。
沈知芜猛地转头看他,眼里带着惊讶。她知道他总带着速写本,总在后山写写画画,可从来没细问过。
“小学就开始画,画了满满一柜子速写本。”许青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林线上,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上初中的时候,我爸说画画是不务正业,耽误学习。趁我上学,把所有的画稿都扔了,本子也烧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没再当着家里人的面画过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因为常年握笔,指腹有层薄薄的茧。
“来雾溪之后,我又开始画了。藏在书包里,只有到后山,才敢拿出来。”
这是他藏了最久的秘密,是父亲眼里的“歪路”,是班主任口中的“分心”,是他不敢示人的执念。
可此刻对着沈知芜,对着这片安静的林子,他忽然就不想藏了。
沈知芜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没有说“可惜”,也没有说“你画得真好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真好。”
“就算以后这里变了,”她抬手指了指漫山的树,声音很轻却很认真,“你画里的山,画里的树,会一直在的。”
许青辞心口一暖,像被阳光轻轻裹住。
他以前总觉得,画画是自己一个人的事,是见不得光的爱好。可此刻有人告诉他,画里的东西是长久的,是能留住的。
他看着沈知芜的眼睛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他要把这片林子都画下来,把她也画下来,就算以后山没了,管护站拆了,这些画也会替他们记着。
就在这时,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滋滋声。
是电锯的声音,尖锐又响亮,划破了整片山林的寂静。
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,一棵大树轰然倒下,震得地上的落叶都轻轻颤了颤。
两人同时站起身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错愕。
公告上明明写着后天才会进场清拆,他们,提前动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