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宾王·《在狱咏蝉》
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侵。
那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
——北京没有蝉,只有写字楼里新风系统不间断的嗡鸣。他这“南冠”,是自己亲手将头伸进那无形的囚笼,回来只为听最后一声判决。
快捷酒店的窗帘是那种厚重的蓝灰遮光布,拉严实了,白天也像沉沉的黄昏。
顾明远醒来时,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隔夜白酒混着盐煮花生的酸涩味道。手机开了飞行模式,闹钟没设,屋里冷得像冰窖——暖气片温吞地散着微热,不如老宅炕洞里那点将熄的余烬。他躺着,久久盯着天花板,顶灯罩是发黄的老旧塑料,边角裂了一道黑缝,蛛网般蔓延开。
昨夜没有梦见黄河,却梦见了老周那辆帕萨特底盘刮擦地面的声音——“哐啷、哐啷”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。
他起身,没洗脸,先走到窗边,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。
六楼,底下是条待拆的窄街。早点摊支着脏兮兮的白篷,油锅腾起呛人的青烟,穿校服的小孩叼着半根油条跑过,电动车铃铛乱响。北京醒了,闹哄哄的,却都与他无关。
洗了把脸,冷水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镜子里那人,鬓角的白发更炸了,眼袋沉沉坠着。他没梳头,拿起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,拉链拉到下巴,拎起包便出了门。前台小妹正低头吃煎饼,抬眼看见他,挤出个职业的笑:“顾先生早啊,今天退房不?”
“续。”他说。声音出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站在街口等车,北风直往领子里灌。网约车是辆破旧的比亚迪,司机放着评书,单田芳正喊到“啪——刀劈华山”。顾明远低声说了句“师傅关小点”,司机“哎”一声扭小了音量,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,没再搭话。
车过国贸桥,巨型广告屏正轮播《倦鸟知返》的剧集预告片——他没看屏幕里的脸,只瞥见一个背影。底下滚动着字幕:鹏程影业年度现实主义巨献。
他移开眼,望向桥下的工地。围挡上贴着褪了色的公益广告,正是他当年拍的《大河》剧照——老人蹲在河边,手捧一碗浑浊的河水。配文写着:“致敬初心。”
真他妈会致敬。
鹏程影业在七棵树,老文创园里,由红砖仓库改造而成。以前顾明远嫌这里太远,后来赵鹏程说:“这儿风水好,压得住事儿。”
前台新换了小姑娘,见到他时愣了一下,慌忙站起来:“顾老师?赵总说您……您直接进,刘助在等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换鞋套,直接踩着地毯往里走。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里回响,墙上还挂着他当年拿奖的合影,相框擦得锃亮,他的脸被过度的补光照得有些失真。
赵鹏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,没敲。
屋里暖气开得很足,热得呛人。赵鹏程没坐在大班椅上,而是窝在窗边的小沙发里晒太阳——真在晒太阳,闭着眼,腿上摊着一份财报。听见响动,他眼皮掀开一条缝,没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:“说曹操曹操到。坐。”
刘助端着咖啡进来,骨瓷杯,轻轻放在顾明远面前。顾明远没碰。
赵鹏程笑了:“还记恨呢?当年咱俩也坐这儿喝速溶,现在能喝手冲了,倒不喝了。”
顾明远从包里掏出那份文件袋。牛皮纸的,反复折叠过,已经有些发皱。他放在茶几上,没往前推,就那么松了手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袋口没封,露出半截打印纸的标题:《大国工匠·匠心中国》项目总导演聘用及剪辑终审权补充协议(三)》。
“这玩意儿,”顾明远嗓子还哑着,“我翻了。第九页,‘乙方放弃对成片艺术主张异议权’,第十二条,‘甲方有权以乙方名义对外解释创作理念’。废纸一张。你从没打算让我真正拍东西。”
赵鹏程坐直身子,把腿上的文件拿开,身子前倾,手在茶几上一搭。腕子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,表盘的反光晃了一下顾明远的眼睛。
“顾导,”他拿过文件袋,抽出来,纸页翻得哗啦作响,“生意嘛。你以为我请你回来是为了拍黄河?《倦鸟》剧组那帮小孩,平均二十四岁,要的就是‘顾明远监制’这块金字招牌——哪怕是掉漆的,挂门口也能唬住两个投资方。”
“所以最后一个项目,就是让我当个招牌钉子户。”
“钉子户这词儿用得好。”赵鹏程笑出声,从抽屉里摸出个地球仪——老式的那种,塑料壳,金属支架,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,“你当自己是钉子,我当你是漆。刮下来,刷墙上,墙还是那堵墙。”
他手指一拨,地球仪便飞快地旋转起来。
蓝的海洋,绿的陆地,黄的标注,在离心力下糊成一道模糊的色带——美国、中国、欧洲、非洲,全搅在一起,分不清国界。只有“鹏程影业”那枚胶贴标签牢牢贴在太平洋的位置上,稳稳的,始终清晰。
顾明远盯着那道旋转的色带。
就像他的人生:被赵鹏程这么一拨,名字、脸、罪过,全都搅成了模糊的一团。他把那地球仪往自己这边一拨,让旋转戛然而止。指尖不偏不倚,正按在那片蔚蓝色的太平洋上,按住了赵鹏程手写体的公司标签——“鹏程影业”。标签贴纸的边角早已磨损翻卷。“赵鹏程,”顾明远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你这地球仪,轴是歪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没再看任何人,拎起搁在脚边那个早已磨旧褪色的背包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迟缓,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。
走到厚重的实木门前,他的手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,背对着办公室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“苏眠撤诉的事,我谢你。至于那一千四百万的债,你好好留着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被门板微微反射,显得有些空洞,“项目,我不接了。我顾明远这名字,你这块牌子……以后随便你怎么挂。”
“老顾。”赵鹏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你迈出这扇门,明天可就不只是律师函了。传票会直接递到执行庭。你可以试试,看看过了明天,还有没有人敢用你顾明远拍片子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劝告,“黄河边上的老伙计们,怕也未必还认你这张脸了。”
顾明远没有回话,也没有回头。他拧动门把,拉开了门。
走廊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,与他身后那个被厚窗帘、昂贵木饰和压抑算计所填满的空间截然不同。光线在他佝偻的背上短暂停留,然后,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一切。刘助理细若蚊蚋的“顾老师慢走”被关在了门内。
电梯间光洁如镜,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:臃肿的旧羽绒服上蹭着一块不知名的污渍,拉链歪斜着,整个人像是被生活的重担一点点挤压过后,又被随意丢弃的、皱巴巴的空壳。他没有按亮下行键,而是转向了旁边那扇厚重的消防通道铁门。
门轴发出滞涩的**。他没有坐电梯,沿着消防楼梯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声控灯大概是坏了,或是对他沉闷的脚步声毫无反应,只有几缕从楼梯间缝隙透进来的天光,勾勒出水泥台阶粗粝的边缘。他在半明半暗里摸索着下行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又被吸附进冰冷的混凝土墙壁。十二层楼,仿佛比来时更漫长。每一步,皮鞋踩在粗砺的水泥上,都带着一种沉闷的笃实感,与他此刻虚浮的内心形成反差。
终于到了一层。推开那扇厚重的、刷着绿漆的铁门,生锈的弹簧猛地绷直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楼底回荡,惊起了墙角几只觅食的麻雀。
外面的世界风很大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凛冽。他没有走向车水马龙的大街,而是拐进了大厦背阴的一面。这里少有人来,只有几级水泥台阶通向一个废弃的侧门。他走过去,蹲了下来。台阶冰凉,寒意透过单薄的裤料,迅速渗入皮肤。
眼前是生锈的铁栅栏,栅栏外隔着一条深深的排水沟。沟盖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镂空条,缝隙里塞满了东西:被雨水泡烂又晒干的宣传卡片,蜷缩的梧桐枯叶,还有不知名的垃圾。一片硕大的梧桐叶卡在两条铁棱之间,叶柄早已折断,干枯的叶片卷着边,呈现出一种焦褐的颜色。风一阵阵刮过,吹得叶子簌簌抖动,边缘碎屑剥落,可它被卡得那么死,无论风怎么用力,就是掉不进下面的沟渠里,也飞不到自由的空中。它只是在那里徒劳地颤抖。
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叶子,眼神空洞,仿佛能从它身上看到自己的全部命运。
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嗡嗡的,贴着大腿皮肤。他掏出来,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老周”。拇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片刻,终究还是任由它暗了下去。没过几秒,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。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,尾数有些眼熟,隐约像是苏眠早年用过的那个。他盯着那串数字,直到震动停止,屏幕重归黑暗。
他继续蹲着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直到一阵尖锐的麻痹感从小腿肚窜上来,他才惊觉自己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额头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聚成一颗,沿着鬓角滑落,重重砸在手背上。十一月刺骨的冷风像小刀一样刮着脸,可他贴身的衣物却被一种从内而外渗出的冷汗浸湿,黏腻冰冷。
旁边传来了“沙、沙”的扫地声。一位穿着橙色反光马甲的环卫工大爷,拖着大扫帚,慢慢扫到了他跟前。大爷约莫六十多岁,脸上沟壑纵横,戴着棉帽,帽耳朵用绳子系着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瞥了顾明远一眼,没有好奇的打量,也没有多余的询问。只是默默地从自己臃肿的棉袄内兜里,掏出一卷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面巾纸。他动作迟缓地扯开塑料袋,从那一大卷粗糙的纸巾里,用力撕下一张,递了过来。
那纸巾是超市开业时免费派发的劣质赠品,薄得几乎透明,上面印着褪色的红色喜庆字样和“XX超市开业大吉”的广告。
顾明远抬起头,接过了那张纸。纸巾的触感粗粝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不知是纸张还是大爷口袋里的混合气味。他没有用它去擦额头的汗,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,粗糙的纤维硌着掌心。
“谢谢。”他哑声说,声音干涩。
“蹲这儿挡道咯。”大爷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稀疏的牙齿,语气里没有责怪,倒像是一种善意的、家常式的提醒。说完,他重新拿起扫帚,继续他那一板一眼的、“沙、沙”的清扫工作,慢慢挪远了。缺了俩牙,“愁啥?天塌下来,自有高个儿顶着。”
顾明远把那张揉皱的纸巾展开,真往额头上抹了一把。汗是凉的,纸又糙,刮得皮肤生疼。
“没地儿可去。”他说。是真话,也是对着陌生人说出的第一句真话。
大爷“嘿”地笑了一声,手里的扫帚没停:“有腿就能走,有嘴就能问路。我年轻那会儿,也蹲过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台阶,如今不也在这儿扫大街吗?活着呗,不就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扫帚掠过去,地上那片枯叶被风轻轻掀起一角,却还固执地卡在砖缝里,没挪地方。
顾明远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腿一软,人晃了晃,他伸手扶住身旁斑驳的墙面。
他捏着那张已经汗湿的纸巾,慢慢将它揉成一个紧实的小球,一扬手,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没走灯火通明的大路,他转身拐进旁边一家窄门脸的小卖部,买了瓶冰镇矿泉水。拧开盖,仰头灌下去半瓶,冰得他缺了牙的位置一阵酸麻。
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。这次他低头看了,是条短信,老周发来的:
“顾导,赵总刚才来问我见着你没。我装傻混过去了。你多保重。”
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,回过去三个字:“见了。没事。”
然后他走到街边,拦了辆出租车,回那间暂住的快捷酒店。
前台的小妹抬眼见他脸色不好,没敢多问,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:“下午一位姑娘送来的,特地交代不能放快递架,得亲手交给您。人没留名字,穿着件灰大衣,挺瘦的。”
顾明远接过来,捏了捏信封。
是最普通的那种白信封,没贴邮票,封口用胶水粘着,拈在手里很轻。
他没当场拆开,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转身上了楼。
房间里的气味还是老样子,消毒水混着地毯边缘返潮的霉味,挥之不去。
他在床边坐下,沿着封口把信封撕开。
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工商银行的普通储蓄卡,卡面上没写名字。卡下面压着一张窄长的便签纸,圆珠笔写的字,笔迹细,但每一笔都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,几乎要透过纸背:
“密码是你《大河》首映那天的日期(8位)。钱不够还清所有,但够你喘口气。别问我为什么,也别想着还。
——S”
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字母,S。
他盯着那个“S”,看了很久,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一片空白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霓虹灯次第亮起,街道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他向后倒在床上,把那张银行卡贴着自己的胸口放下,硬质的塑料卡边缘硌着肋骨,存在感鲜明。
一千四百万的债务,八十万的卡。
这感觉,像是有人用针挑破了一个肿胀溃烂的脓包,却只挤出微不足道的一滴清水,然后对你说:“凑合着,活下去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父亲说“天上的星星是死人变的”,赵鹏程冷笑着说“游戏该收场了”,小鹿拽着他的胳膊劝“下水吧,顾哥”,沈婉清最后那句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”……
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面孔,全都挤进脑子里,翻搅不休。
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他按下接听,那边安静了两秒钟,才传来一个女声,听着有些耳熟:“顾老师?我是林舟。听说你回北京了,赵鹏程那边……你还好吗?”
顾明远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反手按灭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。
黑暗像一堵厚重的墙,迎面砸了下来。
“还喘着气呢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