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·《短歌行》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
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?
——老周是最后那根枝。顾明远绕了三圈,没停,拍拍翅膀往亮着灯火的废墟飞。月下没枝,只有风,那风又硬又干,卷着沙土味儿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老周的车是半夜刮进来的。
先是狗叫。老船夫家那条黄狗,平时见生人只懒懒抬眼皮,这回疯了似的撞铁链,喉咙里挤出“呜呜”低吼,随即“汪汪”声炸开,把整个沉睡的晒场都震活了。顾明远正蹲灶膛前煨最后半块红薯,听见那动静,手一抖,炭火“噗”地轻响,灰扑了一脸。
车灯两道,黄澄澄的,像瞎子的探路棍,在院外墙根乱晃,找不到落点。发动机声闷得像哮喘——那辆帕萨特老了,进气滤芯没换,还拖着半片被玉米茬子别弯的底盘护板,“哐啷哐啷”一路刮着村土路牙子闯进来。
“顾——导——!”
人没下车,喇叭按了两下,又短又急,像求救,又像试探。
顾明远拎着拨火棍出去。月光淡得像层旧纱,勉强见那车歪在墙根,驾驶座门推开,老周一条腿先迈出来,踩进软泥里,手里真拎着东西:扁瓶牛栏山塞裤兜,鼓鼓囊囊,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,里头酱鸭的油纸渗出来印子,洇开一片暗色。
“我操……这路……”老周哈着白气,鞋拔子脸冻僵了,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村口大爷说顾家老宅往西,我寻思西边是崖啊,敢情大爷指路也看人下菜碟。”
顾明远没说话,只伸手把他拽稳。老周没真醉,就是冻的,腿脚发木,俩人手碰一下,都是冰,老周却反手攥了他腕子一下,像要确认这是个活的、热的。
院门没锁,就一根生锈铁丝虚搭着。老周侧身挤进去,啧啧两声:“真住野人洞啊你。”一眼先看见墙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碎砖和泥坯,又看那块当桌的青石,表面坑坑洼洼,“行,这地儿拍《聊斋》不用布景,鬼来了都嫌简陋。”
顾明远把煨好的红薯掰一半递他。老周也不嫌烫,皮一撕,黄瓤“噗”地冒出热气,烫得他直换手,咬一口,甜得眯起眼:“比北京烤红薯摊那糖精味儿强,是土里的甜。”
俩人挨着坐在玉米秆堆上。老周从塑料袋往外掏东西:盐焗花生一包,鸭腿两根,扁酒瓶拧开盖,先递顾明远。
“别嫌弃,村口小卖部就这酒。老板娘非塞给我俩咸蛋,我说我找顾导,她愣是又塞只酱鸭说‘让他补补’。我说你又不坐月子,她说,‘熬心血的人,比坐月子亏’。”
顾明远接过瓶,仰脖灌一口。
烧刀子似的,一股火线从嗓子眼直烧到胃底,比村里自酿的柿子酒烈,比北京宴席上那温吞的茅台烫嘴。他没咳,就那么含着,等那股劲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,往下沉。
月刚过中天,光斜斜地打下来,把俩人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老宅斑驳的土墙上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像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。
“公司……”老周嚼着花生,嘎嘣脆响,“散得差不多了。前台小刘二胎,说不干了;剪辑那俩小子,跑去MCN播切片,据说月入两万,叫我别告诉您。赵总那边……留我管库房,我寻思库房有啥管头?守着一屋子你的旧奖杯,落灰,擦亮,再落灰?”
顾明远剥着花生,把仁儿抠出来,一颗颗放在青石板上,壳扔脚边,慢慢堆起一小撮。
“他今儿下午喊我去办公室。”老周声音低了,像怕月亮听,也像怕惊动什么,“没骂人,笑呵呵的,亲自给我倒了杯茶。说‘老周,你跟顾明远久,你去说句准话。别人去,他不开门’。”
顾明远剥花生的手停了。
风吹过,墙头干枯的茅草“沙沙”作响,真有几只夜鸟被惊飞,“扑棱棱”擦着模糊的月盘过去。乌鹊南飞,绕树三匝。
老周摸过酒瓶,没喝,只把瓶口对着月亮比划,像在斟酒敬天:“赵总说——原话我学给你听——‘游戏该收场了。回来吧,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项目,《大国工匠》特别篇,主旋律,稳当。做完这个项目,他就自由了。’”
他学赵鹏程的腔调,学得惟妙惟肖,尾音往上轻飘飘一挑,像拿根细针在人皮肉上轻轻一挑。
“自由。”顾明远念出这词,没抬眼。手里的花生壳在他指间被慢慢捻成碎渣,簌簌往下掉。
“我听着膈应。”老周把瓶抢回来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滚得急,“这词儿他提三回了。头回签《倦鸟》,说给你解约自由;二回塞你上那综艺前,说‘给你舞台自由’;这回第三回——我琢磨,卖身契上钉钉子,都是最后一锤最响,钉死了,就别想再起。”
他侧过脸,看顾明远。顾明远的侧脸被月光照着一半,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浓重的阴影,鬓角那撮白毛倔强地翘着,像枯草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“你为啥还来?”顾明远问。声音很轻,不是怨,是真疑惑,想不通。
老周沉默了。
风好像也停了,连狗都不再叫。远处不知谁家电视没关,隐约传来播报声:“……明天晴转多云,北风三级……”
“……十二年前。”老周把鸭腿扯下一条肉,没吃,只是捏在手里,油光光的,“你在山西拍冰河,机器掉冰窟窿里了,我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捞,上来棉裤冻成铁筒,走不了路。你背着我,走了三里地,才找到老乡家的热炕头。那会儿你骂我,‘老周你他妈机子比命贵啊’,我说,‘你穷得叮当响还雇我当助理,咱俩谁傻?’你咧开嘴笑,牙上沾着血——是嘴唇冻裂了渗出来的。”
他抬手,用力抹了把鼻子,声音有点堵:“后来你红了,《大河》拿奖,我跟着你搬进大办公室,开上好车,住上好酒店。可……”我就记得你背我那三里地。你身上那股子……那股子热气儿,像刚出蒸笼、腾着白烟的馍馍。”
老周把鸭肉狠狠塞进嘴里,用力地咀嚼着:“顾导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土得掉渣的。我不懂什么纪录片美学,我就觉着人得有个热乎气儿。后来你端着,我也跟着你一块儿端。现在你把自己搞塌了,我过来瞅瞅——就想看看,当年那点儿热乎气儿,死绝了没死绝。”
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根递向顾明远,顾明远摆摆手,他自己捻着烟点上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:“要是真绝了,我就回去跟赵总说,老周也不干了,一起辞了。要是还没绝透……你就再烧一把试试看。”
烟圈缓缓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,像一口无声的叹息。
顾明远没接话,站起身进了屋。老周以为他烦了,不愿听了,低下头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酒瓶上的标签。
不一会儿,顾明远又走了出来,手里攥着个东西——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,是他十六岁时写的手稿。他没坐下,就站在那儿,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页页地翻,纸张边角发出细微脆响。
“我十六岁,就写了这些。”他用指甲弹了弹发黄的纸页,“说要拍黄河,拍到让全世界都看见。”
老周抬起头,静静地望着他。
“那时候觉得,‘全世界’就是电影节、就是报纸头条、就是所有人的目光。”顾明远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的速度很慢,“现在才明白,全世界啊,其实就是热搜榜,是赵鹏程随口的一句话,是老周你带来的这瓶酒。”
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页,就着月光念了起来。声音不高,平稳得像是宣读一篇祭文:
“‘……河底有光,你得把头扎进去,别怕淹死,淹死了也是河里的魂。’”
老周愣了片刻,忽然“嘿嘿”地笑出了声,眼圈却泛起红来:“……这傻孩子,净说傻话。”
“是傻话。”顾明远把那张纸仔细叠好,塞进自己的裤兜里,“可我心里还信着那个说傻话的傻小子。”
两人没再说什么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。酒瓶快要见底的时候,老周的话才渐渐多起来。他说起闺女画黄河得了奖,自己却没去成颁奖礼;说起前妻再婚,嫁了个卖瓷砖的小老板;说起赵鹏程办公室那个地球仪,转起来吱吱嘎嘎地响。顾明远偶尔接一句,“哦”、“是该去”、“瓷砖贵吗”,像随手打出的水漂,轻轻巧巧地划过去。
后半夜露水重了,青石板上泛起潮气。老周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,点着点着,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旁边的玉米秆堆上,羽绒服的拉链硌着脸颊。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顾导我眯十分钟”,便没了动静。
顾明远看着他。
四十多岁的男人,睡相实在算不上体面,嘴巴微微张着,眉头还皱着,仿佛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较劲。顾明远回屋拎出那床旧被子——老棉絮做的,有股晒透之后又沾了潮气的、暖烘烘的太阳味儿。他抖开被子,轻轻盖在老周身上。老周哼唧了一声,他弯下腰,把被角仔细掖好,动作比当年调试最精密的摄像机镜头还要轻柔。
老周的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,屏幕亮起,屏保是他闺女画的画——用蜡笔涂的黄河,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。
顾明远拎起还剩个底的酒瓶,仰头喝了个干净。空酒瓶被他立在石板中央,像一个小小的香炉。
他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没有开灯,月亮已经偏西,天色显得更加深沉,星星却像炸开了似的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城里根本看不见的景致,这里应有尽有。银河像谁泼洒了半桶稀释的白灰,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光带。最扎眼的是东南方向那一颗,亮得发蓝,泛着冷白的光,一眨一眨,不喧闹,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切。
他想起自己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,父亲曾把他扛到房顶。夏天的瓦片烫脚,秋天的瓦片冰凉。父亲用手指点着夜空:“明远,瞧见没,最亮的那颗叫天狼,也有人说,那是你爷爷变的。”
“星星不是一团火吗?”
“火总有烧完的时候。”父亲手中的烟袋锅一明一灭,“可光走得慢。你现在看见它亮,那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的光。发出这光的人,骨头恐怕都烂没了,可光还赖着不走。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现在?”
父亲磕了磕烟灰:“其实啊,你看到的是过去。”
他蹲在院墙的角落里,抱紧了膝盖。
那么此刻他看见的,究竟是几百年前的父亲,还是十年前那个扛着机器、意气风发的自己?
小鹿说“河还在流”,可河水早已不是那时的河水。光还在宇宙间奔走,可看光的人,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“……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。”
他喃喃念出声。四周没有回音。
墙头那只乌鹊又飞走了一只,黑色的影子倏地掠过璀璨的星河。没有枝可依,就别依了吧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是被公鸡的啼鸣顶醒的。
老周一睁眼,发现自己裹着被子,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他坐起身,压得玉米秆窸窣作响,腰背一阵酸疼。院里空荡荡的,青石板上只立着那个空酒瓶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来看。
是从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用铅笔写的字,笔画歪斜,却很硬气:
老周,看好院。我回去一趟。
酱鸭钱记我账上。
——顾
没写抬头,也没写落款,但“看好院”那三个字,下笔格外用力。
老周捏着纸条冲到院外,跑到村口,一直跑到土路的岔道口,朝着北京的方向张望。只有空荡荡的晨雾弥漫,一辆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驶远,拖着一道长长的黄色烟尘。
他站了很久,才把纸条小心地对折好,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。回到院里,拎起那个空酒瓶,看了看塌了半边的屋顶,又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荒草。
隔壁的老船夫拄着拐杖路过,问:“那娃娃走啦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啥时候回来?”
老周想了想,说:“……等河开了凌的时候吧。”
顾明远没有坐飞机。
他在县城汽车站挤上了一辆长途大巴,硬邦邦的座位,靠着窗。窗帘怎么也拉不严实,一道一道的光,随着车的颠簸,不停地打在他的脸上。手机一直开着飞行模式,偶尔才会按亮屏幕,看一眼时间。邻座的大姐一路嗑着瓜子,把壳直接吐到窗外,这时扭过头跟他说:“小伙子脸色不太好,是回北京看病啊?”他没什么精神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大巴车驶过黄河大桥时,他把疲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。
浑浊的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,巨大的桥墩深深钉进水中,水流撞上去,翻起一圈圈无可奈何的漩涡。不知怎的,视频号里小鹿那句轻柔的提醒——“您得自己下水了”——忽然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。他下意识去摸手机,在重新打开飞行模式之前,又点开了一次收藏夹。那个带着黄色五角星标记的视频还在,封面上的那道白色浪花,凌厉而卷曲,竟像极了父亲当年修理木船时,刨子推过,卷起的木花弧线。
司机放的相声还在响,***的笑声透过喇叭传来,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假,有点刺耳。顾明远闭上了眼睛。
可赵鹏程那句话——“最后一个项目”“给你自由”——却像生了根,在脑子里反复打转,挥之不去。
他知道那是个坑。一个精心挖好的坑。坑边或许还插着漂亮的牌子,上面写着诱人的“自由”二字,但底下,一定埋着锋利的刀。
但他不得不跳。如果不跳,小鹿就得永远困在兰州拍那条河,苏眠就得继续东躲西藏地避开赵鹏程,沈婉清就只能日复一日守着那架沉默的钢琴——所有人的路,都卡在他这里了。他得跳下去,要么用土把这个坑填平,要么,就把自己填进去,好让别人能踏着他过去。
大巴开进六里桥车站时,北京正是一片灰蒙蒙的霾天。
他拎起背包下车,鞋底踩在柏油路上,感觉硬邦邦的。没舍得打车,转去坐了地铁。车厢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:一件穿旧了的羽绒服,头发有些乱,眼袋是深紫色的。他静静看着那个倒影,忽然想起五十五章剧场后台那光滑如镜的黑大理石地面——那个没有脸的幽灵,好像又回来了。但这一次,玻璃门里的影子,手里似乎紧紧攥着点什么,看不真切。
快捷酒店的前台居然还认得他:“顾先生又来啦?还是大床间?”
“嗯。”
“房卡给您,Wi-Fi密码没变。”
他推门进了房间,第一件事是把厚厚的窗帘全部拉死,遮住外面灰白的天光,然后才打开手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,老周占了一大半:“我看见你留的纸条了”、“顾导,别犯轴”、“赵总问我你回来没有”。
他一个也没回。先点了外卖,只要了一碗牛肉面,备注上写着:多放辣。
然后,他在桌前摊开了纸和笔——这不是要写什么遗书,他只是需要理清头绪,列一个名单。
赵鹏程。苏眠。沈婉清。
笔尖在这里顿了顿,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小心翼翼地写上:(小鹿别见)。
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擦黑。霓虹灯渐次亮起,红红绿绿的光顽强地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、扭曲的彩虹。
他忽然想起老宅那晚看见的星星。那颗最亮的天狼星,早就沉下去了吧。北京是没有星星的,只有彻夜不熄的广告屏,制造着光污染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了。
那边安静了两秒钟,才传来一个女声,听着有点耳熟:“顾老师?我是林舟,《新视界》杂志的。”
顾明远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听说您回北京了。赵鹏程那边动静挺大,具体我不多问。”她语速很快,但吐字清晰,“就想跟您说,您那篇稿子里‘骗子’那两个字印出来之后,骂的人有,捧的人也有。但总归是有人信了一半的——比如我。有空聊聊吗?不算采访,就当……我以个人名义,请您喝杯咖啡。”
顾明远的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道被霓虹灯染出的彩色光缝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问:“哪天?”
“时间您来定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自己摔进床里。老旧的床垫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一条短信挤了进来,又是老周发的。这次没提纸条,只发来一张图片:是老宅院的墙角,不知是谁插了一根光秃秃的枯树枝,丫杈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正在风里一抖一抖地飘着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老周只配了三个字:旗插着呢。
顾明远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屏保上沈婉清的背影,然后关掉了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。
他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了浑浊的河底,能听见头顶上方哗哗的水流声,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,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摇晃着,闪烁着,像星星在眨眼。
“最后一个项目……”他对着凝固的空气,轻声说。
然后,给了自己一个答案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