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嗓音娇软,难掩迫切,这声称呼让在场站着的俱是一怔,那脚亦是应声停下。
小舅舅?真是什么亲戚都敢攀啊。
周仰钦慢悠悠偏过头去瞧。
从桌下钻出的少女样子狼狈,往这扑来,一袭白裙,乍看那张白嫩小脸没巴掌大,细胳膊细腿,像朵娇养在温室的花骨朵,不堪一击,抬脚就能踹开好几米远。
周仰钦也似乎正有此意,稍一抬腿。
“老板。”他身后助理看清陈斯嘉容貌,及时开口提醒:“她好像确实该称呼您为舅舅。”
陈斯嘉忙站定,自报家门:“小舅舅,我是陈斯嘉,周康泰是我外公。”
闻言,周仰钦收了腿,眉头微蹙,好似在回想,待舒展开来,才再打量着少女。
他确实记起自己那早死的姐姐留了个孩子,被老头接回周家养着,上次见好像还没他腿高,啧,现在倒是快到他肩膀了。
“这几年吃饲料了,长这么大?”周仰钦挑眉道。
说着,还朝身后人寻认同似的,“李僖,你说是吧。”
李僖面上是程序式的笑,“斯嘉小姐确实是女大十八变。”
他是跟在周仰钦身边最久的助手,自然见过陈斯嘉幼时,人那会儿还是个糯米团子,除了爱哭再没其他毛病。
眼下陈斯嘉仍旧泪眼盈盈,擦了泪,怯生生纠正周仰钦:“吃饭长大的。”
陈斯嘉回周家那年是四岁,同年周仰钦被送出国,现在她马上十八,期间再未见过周仰钦,只偶尔在外公书房见过男人近照,今日才得以认出。
如今一见,她当真没想到小舅舅会这么可怕。
若非害怕罗俭文也被他伤害,她不会情急之下冲出来。
听了少女这番实诚的话,周仰钦云淡风轻地问:“怎么,看来是今天这饭没吃饱?”
放在旁的长辈身上,这句是关心,可周仰钦说出来,便是赤裸裸的压迫同威胁。
陈斯嘉被唬得扑到男人脚边,泪如雨下,“小舅舅,这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“所以呢?”周仰钦垂眼。
陈斯嘉鼓足勇气:“求您放过他。”
“又不是我的好朋友。”周仰钦毫不留情抬脚把人掀开,看少女神情怔愕,轻笑:“老头子养了这么久,怎么养出个不知所谓的蠢东西。”
被压在地上的少年目睹全程,青筋紧绷,咬牙切齿吼道:“嘉嘉,不要求他!”
“觉得自己很有骨气吗?”周仰钦同样没留情地踹了罗俭文一脚。
陈斯嘉刚要爬去护着罗俭文。
助手李僖直接跨步上前,拎起少女胳膊,拖了出去。
男人西装革履、五官清秀,看着是文弱书生样子,力气却大得吓人,陈斯嘉压根没得挣扎。
少女被丢到门外,还想扒门哀求,被李僖制止了,“斯嘉小姐,老板脾气不好,如果真想救你朋友,最好闭嘴。”
陈斯嘉连忙收回手。
她泄气地坐到地上,过了会儿,小心地去瞧身前还不离开的男人。
李僖面无表情,双眼毫无波澜,看着渗人,只紧紧看住她。
这是怕她跑了去报警。
陈斯嘉没敢再看李僖,委屈地背过身去。
李僖接下来眼见背过身去的小姑娘哭得更厉害,一抽一抽的,两肩瘦弱细削,抖得犹如风雨中剧颤的小骨朵儿。
他怔了下,也背过身去了。
不知过多久,周仰钦终于带着手下走出,少女腾地站起身,眼见男人目不斜视从身前行过,她刚要进去。
男人却顿住脚步,转眼倒回来,站在她面前。
陈斯嘉屏住气。
周仰钦盯住人,面笑肉不笑,问:“外甥女,十几年不见,怎么认出我的。”
陈斯嘉被盯得发毛,感觉像刮骨刀落在身上,剔开皮肉,直取她性命。
少女忍住身体本能的颤抖,颤声回答:“我在外公的书房见过您照片,他很想念您。”
少女双眼圆润如杏,眼瞳深似黑提,倒是少见的澄澈透亮,不谙世事,说没说假话,轻易便知。
毫无城府,一眼看穿,周仰钦思忖周家竟还出这样的种,真是好玩。
“是么,那我确实该找时间回去看看你外公了。”男人意味深长。
陈斯嘉瑟缩脖子,忽觉周仰钦这句算不得好话,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忽地覆上她脸,将她冷得一颤。
陈斯嘉下意识偏头躲过,却被周仰钦猛地钳住下巴,不得动弹,被迫与他对上视线。
男人力气大,而且手掌有层薄茧,磨得少女发痛,她紧蹙秀眉,眼尾又浸出红意。
周仰钦盯着那已泛红的娇嫩肌肤,啧了声,点了下她唇,提醒:“外甥女,管好这张小嘴,不然我可叫人缝起来了。”
陈斯嘉身子抖得发软,强忍住泪水,马上点头,片刻后,才被松开。等她再回过神,周仰钦已双手抄兜,大摇大摆离去。
这下少女踉跄跑进大厅。
幸而罗老爷子还活着,罗俭文也没再添新伤。
陈斯嘉以为周仰钦当真高抬贵手了,殊不知是罗家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。
彼时罗家的私人医疗团队像是掐准时间抵达,就地展开施救。
行出洲际酒店,海风暑气扑面而来,成排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整齐肃穆,李僖拉开某座车后门,恭敬迎人上车。
车子启动,李僖适时出声:“老板,要不还是让别人去吧。”
“不用,我亲自去。”
李僖颇为担忧,“老爷子应该已经发现是调虎离山,在回来的路上,只怕你们会碰上。”
周仰钦轻笑:“那可是很'想念'我的爸爸,怕什么。”
何况调虎离山是为了整罗家,跟他回周家又不冲突。
一小时后,轿车畅通无阻通过警卫室,驶上半山,进入周家地界。
书房内,李僖果真从保险箱搜出照片,看清每张情景,他微怔,悉数呈给周仰钦。
“这里面有您保密出行的照片,看来内鬼在核心团队里,海外线被截也跟这有关。”
李僖最是明白海外生意布局对周仰钦的重要性。
为了打通每条路子,那段时间周仰钦常在中东、东南亚几国来回飞,就没睡过整觉,还得提防别人下黑手。这次接连被截胡,其中途经泰国东部罗勇府的线更是损失惨重。
周仰钦语气倒满是玩味:“死老头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长啊。”
语毕,男人视线顺势落在书桌上的相框,里边的老头驮着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儿,爷孙俩笑得甚是灿烂。
啊,周仰钦才想起来,自个在这年纪时,早被周康泰丢到训练队里,日日扛沙袋滚泥潭,被揍得身上没块好地儿,再大点就是丢到国外,九死一生。
他脑海霎时浮起方才那张哭兮兮的小脸,周身细皮嫩肉,照老头这养法,迟早养废。
周仰钦不屑地想着,下秒就手欠将那相框扫到桌旁的垃圾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