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上旬,红日炙烤,整座泊城犹如密不透风的蒸笼。
身前湖泊平静无痕,陈斯嘉盯着湖面浮标,脸颊热得透红,也没见动。
她旁边精神矍铄的老人瞄了眼。
“乖女,热就早点回去。”
“不热。”陈斯嘉看向他,认真摇头。
老人是陈斯嘉的外公,周康泰,泊城商界龙头,草根出身,从社团坐馆到知名企业家,半生可谓传奇,如今六十出头的年纪就剩个钓鱼的爱好。
周康泰扭头,见少女两只小手正经搭在腿面,样子乖巧。
“你刚高考完,正该玩,总陪着我这老头钓鱼算怎么回事。”
“要玩的呀,等罗俭文的升学宴办好,我们就去。”
“时间过的真快,眨眼你俩都要读大学了。”周康泰话锋一转,“你觉得罗家那小子怎么样?”
陈斯嘉思索:“他性格很好,有好多朋友,饭量大……”
“外公指的可不是这些。”周康泰笑了声。
周、罗两家识于微末,相交甚笃,因而小辈的陈斯嘉和罗俭文从小一块长大,两小无猜。
罗家是有意撮合的,但周康泰态度不定。
如今瞧着陈斯嘉眼底懵懂,他心下明了,慈爱道:“外公只随口问问。”
陈斯嘉的母亲是周康泰发妻所生,也是他唯一的女儿,年轻时爱上个愣头青,跟人私奔。
他自不愿女儿行差踏错,派人去追,不料那时女儿已有两月身孕,途中因躲避不慎流产,往后再难生育,父女自此决裂。
后来周康泰再收到女儿的消息,是她的死讯。
随女儿尸骨回来的,还有个四岁的小孩,是女儿早年间从孤儿院抱养回来的,正是陈斯嘉。
陈斯嘉在周康泰跟前养了十几年,品行优秀,性子文静单纯,被保护得很好。
他对这外孙女甚是疼爱,含在嘴里怕化,捧在手里怕碎。
思及此,老人寻思回头就去死了罗家人的心,外孙女不喜欢的人,说破天也没用!
陈斯嘉也没多想,继续乖乖坐在旁边,陪外公钓鱼。
途中周康泰临时接了个电话,要出差,没再钓,派人把她送回去,自己直接匆忙去机场。
周康泰出差的第二天,便是罗俭文的升学宴,定在泊城建筑地标洲际酒店,三面望海,宽阔辽远。
陈斯嘉到时,筵席尚未开始,车门刚开,等在车库的少年迫不及待凑上来。
“嘉嘉,你来啦!”罗俭文今日穿了西装,腰身劲窄,板正利落,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陈斯嘉眉眼弯弯,不吝啬对好朋友的惊叹:“你今天真帅。”
什么话在少女唇齿走过一遭,听起来都是由内而发的真诚,罗俭文被夸得耳廓微红,红了一路。
少年将陈斯嘉带上宴会厅,率先去见了爷爷。
罗老爷子早年在香港结识周康泰,后面跟着他到内地做地产发家。
“嘉嘉来啦,一阵不见,更漂亮了。”老爷子笑眯了眼。
陈斯嘉嘴甜喊道:“罗爷爷您精神也更好了。”
老爷子哈哈大笑,“哎我就说还是孙女乖,不像臭小子成天净惹我生气。”
闻言,罗俭文心虚,不让陈斯嘉继续听,忙拉着少女去角落的桌席坐下。
以周、罗两家关系,陈斯嘉该坐主桌旁,但今日只她一人来,不想高调,才特意叫罗俭文给自己安排到角落。
没多久,大厅热闹非凡,罗老爷子今日高兴得就没合拢嘴,拉着孙子四处社交,既是升学宴,亦是一场人脉关系维护的酒席。
陈斯嘉则埋头吭哧吃饭,半晌,再抬头,那边老爷子已上台慷慨演讲,但话至一半,“嘭!”
众人循声看去,两米挑高的双开大门竟被砸开,接着涌进拎斧头砍刀的十数号人,他们径直往台上奔去。
反应迅速的保镖早将老爷子护住下台,两方混战一触即发,全场宾客慌乱惊叫,四处窜逃。
陈斯嘉反应过来,视线当即去寻罗俭文,见他已被保镖护着拉走,自个才麻利钻到桌下藏进桌布,刚要报警,发现信号竟然被切断了。
餐盘、桌椅打砸声刺耳吓人,少女胸口砰砰跳的心脏快窜到嗓子眼,她不敢看外面。
过了几分钟,外头死般寂静,那些闹事的人应当都逃了,陈斯嘉正要爬出去,只听偌大宴会厅忽地响起皮鞋叩地的声音,沉稳阴冷。
她透过桌布缝往外瞧。
擦得漆黑锃亮的男士皮鞋出现在她眼帘,那步子迈得漫不经心,往上是修长笔直的双腿,贲张肌肉包裹在西裤内,遒劲有力。
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三人。
视野受限,陈斯嘉再看不见其他。
少女只好悄声轻掀桌布。
眼下宾客早逃光,罗家保镖不敌,老爷子身中数刀,奄奄一息,场面触目惊心,陈斯嘉立马捂住差点失声尖叫的嘴。
少女瞳孔溢出惊惧,很是担心罗老爷子的状况。
而她也借此望向那踱步进来的男人,待看清,一时呆愣在原地。
男人身量极高,近乎一米九五的个子,着平驳领西装,蜂腰猿背,五官深邃,锋锐眉骨压着双桃花眼,高鼻薄唇,周身恣睢野性难压。
这般模样,和陈斯嘉记忆中的样子完全重合。
同样认出人的还有罗老爷子,他颤巍巍举起手指,“咳……周仰钦,你几时回国的?是…是你,你干的。”
周仰钦微眯了眼,好心情道:“罗叔,好久不见。一码归一码,当初你在香港混得风生水起,结仇不计其数,真以为改名换姓躲到内地,就万事大吉了?生意做这么大,仇家找上门来无可厚非吧。”
说完,男人拖椅一屁股坐到老爷子面前,姿态随意,“谁叫我心善,替人指个路罢了。”
“你真是疯了!”
周仰钦兀地低笑,“本来井水不犯河水,我海外线走得好好的,谁让你跟周康泰非要掺一脚呢。”
老爷子面色僵了下,“不过是几条线…何必赶尽杀绝。”
“这可不叫赶尽杀绝。”周仰钦用脚尖挑起身前人下巴,“啧,脸上油水这么足,孙子还考上泊大,做小辈的,今日不就是来祝贺下么。”
当初周康泰有意扩展国外能源生意链,不料被丢到国外历练的小儿子周仰钦,竟早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候开拓自己的商业版图,手段野蛮狠辣,垄断欧亚两洲市场。
连当老子的都难能分杯羹。
周康泰这才下手,罗家见有利可图,自是入伙。
他们这事做的已足够隐蔽,哪知还是被周仰钦查到,更未料到男人不讲半分情面。
提到孙子,老爷子咽下口中血水,态度总算软和:“事已至此,我不再掺和你父子俩的事,看在往时情谊,放过我孙子。”
他两个儿子都英年早逝,如今只剩罗俭文这么个独苗孙子,无论如何都得护着。
周仰钦神色可惜:“罗叔啊,截我线时怎么不想想往时情谊,我手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,还折了几个,你让我怎么给他们交代?”
与此同时,侧门有人将少年押进,看罗俭文被捉回,陈斯嘉脑子“嗡”的声,一片空白。
见爷爷被伤至此,罗俭文当即气上头,想要挣脱跑去,结果双腿被猝不及防一踹,跪趴在地。
“周仰钦,有什么你对我使,不要为难他!”老爷子怒吼道。
周仰钦话语轻慢:“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。”
转眼,男人的脚已经落在少年骨节分明的五指上,稍一用力……痛苦哀嚎伴随筋骨碎裂的声音响彻大厅。
目睹这幕,陈斯嘉背后已冷汗涔涔,怎么能这么残忍!看着面目狰狞的好朋友,她心疼得揪起来,两行清泪淌下。
在周仰钦又将脚挪到罗俭文另只手上时,少女不顾一切冲出了桌底。
“小舅舅,不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