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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第三场抽签。
誉王已经彻底放弃了。
韩王再度起身时,他甚至十分主动地转过头,仰脸看了一眼今日晴得十分漂亮的天空。
旁边官员神情古怪,“誉王殿下,抽签开始了。”
“嗯,本王知道。”
“您不看?”
誉王面无表情,“今日天色不错,本王忽然想看看云。”
官员:“……”
高台另一边,韩王伸手进签筒,果然又悄无声息换了一根签。
“第三场,国子监对平江书院!”
平江书院席位上的几个人脸当场垮了。
誉王仍旧仰头看天,很好,什么都没看见。
父皇以后若问,他便说自己当时在观天象。
第三场第一题很快出来,地方豪强隐匿田产,勾连里正,少缴赋税,地方官究竟该以乡里情面徐徐规劝,还是严查田册、依法追缴?
平江书院一名学子起身以后,开口便从地方乡绅威望讲起。
“乡野治理,最忌骤施酷法。地方大族多有宗亲乡望,若动辄查田追税,极易激起民怨。学生以为,可先召族长乡贤晓以大义,使其主动补纳,如此既全朝廷税赋,也不伤乡里和气……”
国子监这边,周昭已经笑眯眯站了起来,张英直接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他太熟悉这个笑了,和程勋一样,周昭最近一个月抱《大周律》抱得比抱亲爹还勤快,如今总算碰到了律法题,这孙子明显已经憋不住了。
果然,周昭上台以后,先十分温和地向对方行了一礼。
随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,“徐兄方才讲乡贤德望,在下也觉得很有道理,所以专门查了一下大周田律。”
“隐田五十亩以上,追补田赋,另处杖刑。若数额再高,依年限和情节加等。”
“里正知情不报,按同谋论处。地方官收受财物、故意改册,革职之后还得移送三法司。”
“至于族中有人威逼佃户替其隐田……”
周昭翻了一页,“这一条更有意思。”
徐姓学子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周昭还在继续,“徐兄方才说不能骤施酷法,可这些律条都是太祖、先帝朝一点点定下来的。你若觉得太重,我这里正好记着条目,待会咱们可以逐条讨论。”
“先从隐田说起,你觉得五十亩不该打,那多少亩该打?”
“一百亩?五百亩?还是只要家里有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贤,藏五千亩也可以先回家喝杯茶,等族长心情好了再补税?”
外围已经有人笑了起来。
徐姓学子脸色发红,“在下没有这个意思,我只是认为地方治理还该顾及人情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周昭眼睛一下亮了。
他竟真的从袖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,低头便准备记,“徐兄祖籍平江对吧?听闻平江徐氏也是当地大族,不知道贵府名下有多少田产?”
徐姓学子猛然抬头。
周昭笑得愈发和善,“别紧张,我就是随口问问。若徐兄觉得隐田这种事该先讲人情,不妨到时候让人去徐兄家中看看,正好我刑部有几位叔伯,对查田册很有心得。”
“若贵府这些年一亩不差,税粮全缴,我明日还可以替徐家宣扬一番。”
“若真有哪里漏了……”周昭提起笔,满脸热心,“也没关系,趁如今还没让地方御史查出来,早点补上,总比以后抄家流放强吧!”
徐姓学子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,平江书院席位上,一名先生手里的茶都停在了嘴边。
周围百姓更是笑得前仰后合,“这哪里是辩论,怎么还查到人家族谱里去了?”
“刚才还说乡贤德望,现在让他报自家田产,他怎么不说了?”
徐姓学子咽了口唾沫,赶紧拱手,“周兄误会了,在下细想以后,确实觉得田赋关乎国计,地方官若一味姑息,反而容易纵出大患。”
“依法查册,追补田赋,自然更为稳妥!”
周昭一脸遗憾,“徐兄当真不需要我帮忙问问刑部,替你家梳理一下田产?”
“不必!在下家中一向奉公守法,绝对不必!”
“那好吧。”
周昭这才把小本子收了回去,看那表情,竟还有些失望。
九名裁判互相看了一眼,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判了国子监胜。
没办法,吓人归吓人,人家律条真没背错。
而平江书院第二辩原本还想往经义上找回一些面子,结果萧允礼上去绕了半天,笑眯眯把人带进自己话里,对方回过神时已经把自己开场的立论推翻了一半。
两辩皆负,第三辩还得继续。
陆子铭早就等疯了,他抱着那根裹了好几层布的大铁锹,一听主考大儒准备念最后一题,整个人“腾”一下便站了起来。
“终于轮到我了!”
顾文礼脸色微变,“陆子铭,把你那破锹放下!”
“老师放心,我不动手,就是放旁边壮壮气势!”
陆子铭说完,没等人拦,便已经扛着东西冲了上去。
走到台前,他三两下把布揭开,一把乌黑发亮的大铁锹“咚”一声杵在脚边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,不少外地学子都听说过这把东西。
河间府打虎,拍碎宁王门前石狮。传到后来,京城甚至有人说陆子铭一锹能把城门拍个窟窿。
当然,最后这个版本没人知道是谁传的,反正陆子铭自己挺喜欢。
主考大儒额头微微抽了一下,强装着没看见那把与书院大比毫无关系的铁锹,展开题签。
“若一县突发疫病,城中染病者渐多,当如何隔离安置,使疫病不再扩散,同时又不致城中大乱?”
陆子铭眼睛瞬间亮了,这个他熟!
为了准备这道题,王令让他练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什么隔离病患,什么挖排污沟,什么病区上风下风,什么茅厕离水源多远……今天总算能派上用场!
陆子铭深吸一口气,胸膛都挺了起来。
对面的平江书院学子也站起了身。
两人目光一碰,那名平江书院的年轻书生先看了看陆子铭,又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把能拍碎石狮的大铁锹,再转头看看国子监席位。
王令端着枸杞水坐在最前面,九尺高的身体哪怕坐着都比旁人显眼许多。
程勋正抱着胳膊,周昭手里还捏着那本随时准备记人田产的小册子,张英满脸期待。
那名书生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,随后,他竟十分干脆地后退半步,朝裁判席一揖到底。
“学生才疏学浅,自知所学尚有不足。这一辩,平江书院甘拜下风!”
陆子铭刚张开嘴。
“我……”
对面的人已经行完礼,转身就走。
陆子铭僵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准备比划隔离区的姿势,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不是……兄台,你先别走啊!”
那名书生脚步更快了,陆子铭急得扛起铁锹追了两步。
“我准备了一个多月!你哪怕让我说两句再认输啊!”
“我连破庙怎么分病区都画好了!还有排污沟!茅房!水井!”
“我昨晚睡觉以前都还在背,挖多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你回来听一会儿啊!”
平江那名学子头都没回。
广场先安静了一瞬,下一刻,几千人轰然大笑!
“哈哈哈哈!人都认输了,他怎么还不乐意?”
“陆公子准备那么久,结果一句都没说出去!”
“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!”
高台上的几个大儒也全都笑得无奈。
顾文礼已经抬手捂住额头,老脸红得厉害。
丢人,实在丢人!
哪有对手都认输了,自己学生还扛着铁锹求人回来再辩两句的?
可笑着笑着,他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。
三场!真让这几个混账全拿下来了!
陆子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,抱着大铁锹回到席位时,整张脸都憋红了。
“凭什么啊?他们前面都能讲,就我一个字没说,人家便跑了!”
王令端着枸杞水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,“想开点。兵法都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,你这次连嘴都没张,对面已经认输,这境界比我们高多了。”
张英再也憋不住,一头趴在桌上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