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年二十八了,一直洁身自好,没有通房更无妻妾。
做了三年首辅,当了八年官,见过多少人精,过了多少博弈。
满朝文武想嫁女儿给他的不知多少,他一个都没应,不是不想成家,是他知道那些人看中的是什么。
首辅的位子,祝家的门楣,他手里的权柄。
没有一个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,她,是第一个,至少从信里看,她是第一个。
他坐了很久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亮挂在天上,照着院子里那棵梨树,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平安巷。
她所有的信都是从平安巷那个宅子里寄出来的。
他之前没在意过,也没派人去查过,信来了他就看,看完了就回,从不追问对方的住址。
可现在,他忽然想去看看,看看那个宅子里住的人儿。
……
看看能不能知道她是谁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。
祝宴清这辈子没做过任何逾矩的事,身为祝家这一代的宗室子。
身为首辅,他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,他从来不给任何人留把柄。
去查一个跟他通信的女子的身份?
这算什么?
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压不回去了。
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桌案前坐下。
没有提笔,他没有回信,不是不想回,而是不知道怎么回。
她说心悦他,他要怎么回?
说他也心悦?
那是假的,他们连面都没见过,他不会说假话。
说他无意?
那也不是实话。
他确实对这个笔友有好感。
两个月的通信,她的每一封信他都反复读好几遍。
她对时政的见解,对诗词的品味,甚至她偶尔流露出来的小脾气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从来没有把这种好感往男女之情上想过,或者说,在知道她是女子之前,他没往那边想。
上一封信她说她是女子,他已经意外了。
这一封信她说她喜欢他,两个意外叠在一起,他处理不了了。
祝宴清盯着空白的信纸看了很久,最终把笔放下了。
今日不回,等想清楚了再回,他站起来,准备歇息。
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案。
今日,那信纸上的味道与往日不同,那股淡淡的味道还留在他的指尖上。
不是寻常的花露香膏,辨不出是什么,清清淡淡的,让人闻着很舒服。
祝宴清甩了甩手,出了书房。
走在回廊上,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一些,他又想到了平安巷。
她信里说可愿意见一面。
如果他去平安巷看看,算不算见面的一种?
不算,那只是路过,祝宴清的步伐稳了下来,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从容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今晚多半是睡不着了。
宁国公府,顾慕安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封信,指尖发白。
他已经把这封信看了第三遍了,他的笔友说,她叫乔竹珺。
她就是今天在马场上的那个姑娘,她就是那个翻身上马驯服烈马的姑娘。
就是满头鲜血靠在他马车里的姑娘,就是倒在裴恒怀里的姑娘。
也是跟他通信两个多月的笔友。
竹君。
乔竹珺。
竹,竹珺,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。
“竹君”这个署名,不就是从“竹珺”里化出来的吗?
他把信纸又看了一遍,视线落在那句“缘错至此,相思尽付”上面,心里像是被堵住了般。
她喜欢他,她一直喜欢他。
可她不知道,他今天在信里说的那个姑娘就是她自己。
她以为他喜欢的是别人,所以她要退出。
她要断,笔墨断绝,就此别过。
顾慕安攥着信纸的手用力了,信纸的边缘被他揉出了褶子。
不能断,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撞得歪了。
他要去找她,他要告诉她,他信里写的那个姑娘就是她,他不是喜欢了别人,他喜欢的就是她。
书童在门外听到了动静,探头进来:“世子爷?”
“备马。”
“啊?这都亥时了……”
“备马!”书童吓了一跳,跑了出去。
顾慕安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,大步出了书房,走到院子里才反应过来。
现在去乔府?
乔府的门关了,门房不会放他进去。
就算放他进去,他一个未婚男子深夜登门,乔竹珺的名声就完了。
可他不去就浑身难受,他骑上马出了府,在京城的街上跑了一段,春日里的夜风灌进衣领,冷飕飕的。
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,他勒住缰绳,马慢了下来。
想了想,还是继续往乔府方向去了。
能不能见到是一回事,先到了再说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哒哒哒的响。
夜里街上几乎没人了,偶尔有几个更夫提着灯笼走过。
到了乔府附近,他在巷子口停下来。
乔府的围墙很高,门口有两个门房守着,灯笼照得亮堂堂的。
走正门是不可能了,顾慕安把马拴在巷口的一棵树上,沿着围墙往东北方向绕。
他绕了一段路,找到了大概的位置。
这段墙根下种着几棵树,正好可以借力。
顾慕安打量了一下墙头的高度,世家子弟自幼习武,翻墙这种事虽然不曾干过,但也不是做不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蹬树干,双手攀上墙头,轻松翻了过去。
落地的时候他没弄出太大动静,院子里种了竹子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正屋还亮着一点灯,他猫着腰往屋子那边摸过去,绕到侧面的小门。
门没关死,留了一条缝,他刚走到门口,里面出来了一个人。
他赶忙躲到阴影中,云舒端着水盆出来,正好看到他躲进去的身影。
顾慕安站在阴影里,脸上浮现窘迫的神色。
堂堂宁国公世子,深更半夜翻人家姑娘的墙,还被姑娘的丫鬟给碰了个正着,真是……
云舒立刻低下头,装作没看到,朝另一边走去。
她认出那人是宁国公世子了,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姑娘在做什么事情。
现在世子半夜翻墙进来了,这说明什么?
说明姑娘那封信起了效果。
鱼上钩了。
看到她没过来,也没发现自己,顾慕安松了口气。
他轻手轻脚推开门,外间也没见人影,实则是云舒故意弄出了声音,云溪躲进耳室去了。
他犹豫了下,还是推开里间的门,走了进去。
灯光很暗,只有一盏豆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乔竹珺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
额头上的纱布换过了,白色的纱布裹着她半个额头,衬得脸更小了一些。
顾慕安站在床边,看着她,脚步挪不动了。
他怀里那封信还揣着,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他走到床边,蹲下身看着她。
她的呼吸很浅很轻,睫毛在灯光下投着一点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