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王嬷嬷应了,正要退下去,又听到沈氏加了一句。
“告诉微儿,别太急,身子要紧,但也务必尽快动身,两月内,定要归来。”
王嬷嬷出了屋子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。
她跟了沈氏二十多年了,这个主子什么时候认过错?
今天跪也跪了,求也求了,在下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。
这口气,她咽不下去的,大小姐回来了,事情只会更麻烦。
……
玉竹园里终于安静了,沈氏被赶走之后,府医来了。
一番查看,跟白天那位大夫说的差不多。
脑袋受了震荡,需要静养,至少半月不可操劳,忌情绪起伏过大。
开了方子,交代了用药的事,府医就退下了。
乔楷在女儿床前坐了一会儿,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,又怕碰疼她,手停在半空中,又收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交代云舒:“缺什么短什么,去前院找管家支,不用省着。”
“是。”云舒福了一礼。
乔子言跟着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屋子,低声交代云溪:“二妹妹醒了就让人来告诉我。”
“大公子放心。”
父子俩走出了玉竹园。
在回廊上,乔子言跟了几步,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
“父亲,二妹妹今日的事,怕不是意外。”
乔楷的脚步停下,站在廊下,听他继续说。
“我已经让人去问马场的管事了。”
乔子言压低声音,继续回复:“这件事,绝对不简单,二妹妹一个贵女。
去马场那样的地方,应该给她牵温顺的小母马,怎可能给她牵错未曾驯服的烈马。
这件事,要么针对二妹妹,要么就是针对我们乔家。”
乔楷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:“查。”
一个字,说得很重。
“是。”
……
乔竹珺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,她睁开眼睛,头还是疼,但比白天清醒多了。
屋子里点着两盏油灯,光线昏暗柔和。
云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守着,手里正剥着一碟核桃仁,听到动静抬头一看,顿时站了起来。
“姑娘,您醒了!”
“嗯。”乔竹珺撑着坐起来,云舒赶紧塞了个引枕到她背后。
“水。”云舒端来一碗温水,她接过喝了几口。
脑子清了一些,她扫了一眼屋子,记忆和现实对上了号。
玉竹园,原主的院子。
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屋里摆设素净,没什么多余的东西。
云溪从外间走进来,端着一碗药:“姑娘,药温着的,您趁热喝了吧。”
乔竹珺接过来,一口气灌了。
苦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上万个世界喝过的苦药汁子,比河水还多,这点苦头不算什么。
云溪接回空碗,看她面色还好,才松了口气。
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,云舒先开了口:“姑娘,您昏迷的时候,夫人来过。”
乔竹珺靠在引枕上,挑了挑眉:“说。”
云舒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,沈氏怎么骂的,一字不差。
老爷怎么砸的茶盏,怎么发的火,也一字不差。
大公子怎么说的话,沈氏怎么被赶走的,全说了。
乔竹珺听完,沉默了几息。
没想到,这爹和大哥倒是个不错的,倒是省了麻烦了。
原主的记忆里,乔楷和乔子言对原主确实不错。
只是乔楷常年忙于朝政,内宅的事都交给沈氏打理,被蒙蔽了不少。
如今沈氏自己把底子露了,他正好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至于沈氏?
乔竹珺心里冷笑了一声,一个内宅妇人罢了,翻不出什么大浪。
倒是乔知微,那才是正经对手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位嫡姐可是个狠角色。
表面人淡如菊,端庄贤淑,实则心机深沉,手段了得。
原主两世都是栽在她手里的,不过,那是原主。
她,不是原主。
乔竹珺问了几句府里的情况,确认了当前的局势之后,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路。
乔知微在江南,短时间内回不来,这段时间,就是她布局的最好窗口。
正想着,云溪又进来了,手里拿着两封信。
“姑娘,平安巷那边送来的,云松刚才让人带过来的。”
乔竹珺接过信。
平安巷。
那是原主在城东租的一个小宅子,专门用来收发那些秘密信件。
云松和云柏是云舒、云溪的亲弟弟,都是原主当年救回来的孤儿,忠心得很。
他们一直住在那个宅子里,替原主打理通信的事。
两封信,她看了看封皮。
第一封,字迹端正清隽,一笔一划工整得跟拓本一样。
是,首辅祝宴清的字。
第二封,笔迹刚劲中透着温润,下笔果断不拖泥带水。
这是那位宁国公世子,顾慕安的字。
乔竹珺先拆了祝宴清的,这封信是回复原主上次写的那封试探信的。
原主上次在信里跟祝宴清说,她喜欢上了一个人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是该勇敢表达心意,还是放弃,听从父母之言,日后盲嫁一个不认识的男子。
祝宴清的回信很认真,开头先表达了一番意外。
说是往来信件两月有余,竟不知对方是女子之身。
她见识不凡,通策论晓时务,字也写得极好,他一直以为是同他一般的男子。
先前信中若有措辞不当之处,还望海涵。
然后他回答了原主的问题。
大意是:若当真钟意对方,不妨大胆一试。
大乾对女子宽容,女子可入仕可经商,自然也可自己选择心仪之人。
与其日后盲嫁,不如放手一试。
对方若有意,是良缘一桩。
若无意,也算明了了心思,人生不留遗憾。
乔竹珺看完,把信放下。
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,“女子之身”四个字上,笔锋有一个极微小的停顿。
这说明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,或者说,心里有了波澜。
还有末尾那句“人生不留遗憾”,墨色比前面的深一点点,落笔用的力重了些。
祝宴清这种人,自律到了骨子里,连写信的笔力都一丝不苟。
能让他笔力有变化的,一定是那个瞬间他的心思动了。
乔竹珺搁下祝宴清的信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这个男人,她要打直球。
祝宴清二十八岁,当了三年首辅。
他见过的弯弯绕绕够多了,你跟他兜圈子,他能跟你兜一辈子。
但直球不一样,没人对他打过直球,他的世界里全是揣测、试探、博弈。
她偏偏不跟他博弈,她直接掀桌子。
她叫云舒扶她到桌案前坐下,云舒担心道:“姑娘,您头上还有伤呢……”
“没事,写几个字而死,伤不到。”她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沾墨。
手腕微动,一行行字从她笔下出现:我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与君鸿雁传书,历有时日。
我于笔墨之间,慕君才思,倾慕久矣。
然君未曾识我容颜,不知我是谁人。
每展君来书,便觉心头辗转,情思暗生。
本愿只作笔墨知己,奈何情意难抑,终敢剖白寸心。
小女子倾心于君,不问门第,不计悬殊。
敢问君,可愿舍纸上之交,许我朝夕相伴,共研诗书?
纸短情长,静候君复。
她没有写太多,只说了通信数月以来的感受,说了对他才华和品性的仰慕,说了情意暗生又怕唐突的纠结。
末了,问了一句:小女子冒昧,不知君可愿意见一面?
写完搁笔,吹了吹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