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由污水浸湿靴底，他既没有避让，也没有抬手掩住口鼻，只静静看着面前这具饱受折磨的身体。
旁人看见的，不过是个将死的老叟，陈宇却不同，身为兵家传人，又曾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，他比谁都清楚，眼前这副干瘪躯体里，仍有一股极其危险的杀意。
二十万人的性命，无数场尸横遍野的厮杀，才养出了这等骇人的凶性。
折磨了十二年，筋骨都被挑断，这股凶性却依旧没有消失，纵然身体衰败至此，一旦有了机会，他仍会毫不犹豫的杀人。
目光微微一凝，陈宇按住了天子剑的剑柄。
“当年，你率十万虎贲出阳关，大小七十战，无一败绩，横扫大漠三千里。”
沉稳的声音响起，在空旷寂静的囚室里，听来格外清楚。
“落雁谷下，坑杀西戎降卒二十万，西陲百族，听见你的名字都要发抖。”
“先帝怕你，满朝文武也怕你，严嵩更是非要除掉你不可，就这么把你关在地底，整整十二年。”
“白镇岳，大乾的天下变了，你……还活着吗？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原本平静的水面上，忽然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。
哗啦~！
松垂的铁链骤然绷紧！
遮面的白发微微扬起，污浊的发隙间，一双眼睛猛然睁开，阴冷而凶狠，死死盯住了陈宇的脸！
那眼里没有半点常人的温度，只有多年不曾消退的杀意！
换个寻常文官站在这里，只消被他盯上一眼，恐怕便要双腿打颤，当场跌坐在水里。
陈宇却没有退，眼皮也未眨一下，迎着白镇岳的目光，他脸上的冷厉愈发分明，身上的威势骤然放开，半分也不肯让！
囚室里越发安静，连身后几人的呼吸都压低了。
“呵……咳咳……”
白镇岳想笑，喉咙里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嘶哑声，才笑了两下，便又咳了起来。
缓缓抬起头，他露出那张被污血和伤疤毁坏的脸，干裂的嘴角勉强扯动，神情既狰狞，又满是讥讽。
“变了？”
声音低哑的几乎听不清，每说几个字，他都要费力喘上一口气，胸口随之急促起伏。
“老夫在这地底下……你们赵家子孙的鬼话，还听的少吗？”
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，始终盯着陈宇大氅下露出的玄黑龙袍，仇恨与厌恶毫不掩饰。
“当年先帝派人来，要老夫认下擅杀降卒的罪，说认了，就让老夫善终，老夫没认。”
“严嵩那条老狗也派人来，要老夫交出旧部名单，说能放老夫出天牢，老夫……啐了来人一脸血！”
白镇岳又冷笑起来，肩膀随着笑声发颤，绷紧的锁链哗啦作响，震的石柱上不断落下碎屑。
“怎么？严嵩死了，先帝也绝后了，换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穿龙袍……就又来找老夫，演那套明君惜将的恶心戏？”
后方，雷化田脸色骤冷，绣春刀呛啷出鞘半寸。
“放肆！敢这么跟陛下说话，你找死！”
“雷化田，退下。”
陈宇抬手拦住他，目光仍停在白镇岳脸上，没有恼怒，倒多了几分赞赏。
十二年的水牢极刑，筋骨碎裂，琵琶骨被穿透，竟还留着这份凶狠，纵然只剩最后一口气，也不肯向人低头。
乱世之中，能执掌大军的，就该是这样的人。
“韩爱卿递上来的案卷，朕看过了，替你翻案的奏请，朕也准了。”
陈宇不急不缓，语气始终平静。
“当年严嵩说你谋逆，全是构陷，至于落雁谷那二十万降卒，文官骂你嗜杀，朕却不这么看。”
“那些蛮夷破城屠民，放下兵器，就想把从前的血债一笔勾销？换朕在落雁谷，也不会轻饶他们，朕要让大漠诸部记清楚，南下杀人，就必须偿命。”
白镇岳眼底的讥讽忽然一滞，瞳孔随之收紧！
紧盯着陈宇，他几乎连喘息都忘了，想看清这个年轻皇帝究竟是在说假话，还是真敢当着臣子的面，说出这等话来。
古往今来，再好战的帝王，嘴上也总要讲仁义，论圣德，说什么教化蛮夷，以示宽厚。
哪有皇帝敢在天牢里，当着重臣的面，替坑杀二十万降卒的罪将撑腰？！
“少拿这些话哄老夫，小皇帝。”
片刻之后，白镇岳便压住了那点震动，重新垂下头，声音依旧冷硬，半点情面也不肯留。
“老夫给大乾打了一辈子仗，流了一辈子血，换来什么？到头来，这条命，还不是任由先帝和那帮贪官污吏糟践！”
泛黑的断齿咬的咯咯作响，他压着喉咙低吼。
“大乾这朝廷，早就烂透了！文官贪财，武将惜命，外戚弄权，宦官当道！”
“你们赵家，也配坐这天下？！”
“老夫在这臭水里熬了十二年，早活够了，要杀，拔剑就是！要是想让老夫再替你们赵家披甲带兵，再去受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驱使……”
猛然仰起头，白镇岳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啐在水里，猩红的双眼满是决绝！
“做你的千秋大梦！老夫就是死，也绝不给大乾再出一兵一卒！”
“放肆！”
韩雍吓的脸色惨白，伏在污水里连连磕头，开口时连声音都变了。
“老将军，慎言，慎言啊！是陛下力排众议，杀了严嵩，又在居庸关外全歼草原三十万联军！如今的大乾，真不是从前了，陛下这样的雄主，千古难遇啊！”
白镇岳却只是冷笑，看向他们的目光依旧冷漠，既不相信，也不愿再听。
那些旧伤，他一刻都没有忘。
十万虎贲军死伤殆尽，自己满门被迫害致死，独留他一个，在暗无天日的污水里苦熬十二年，早已不肯再相信朝廷半句话。
什么雄主，什么明君，在他看来，不过是换个人坐上龙椅，再来逼着武将卖命罢了。
看着这个不肯相信任何人、一心求死的老将，陈宇非但没有发怒，反而挑起嘴角，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张狂。
脚下污水被一脚踏开，半尺高的水花夹着污泥溅向两旁，陈宇径直上前，站到了白镇岳面前！
不足一尺，两人近的能听清彼此的呼吸。
陈宇不再收敛身上的威势，久经杀伐的凶厉气息，让白镇岳的眼神也微微一变。
“绝不给大乾再出一兵一卒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