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沈知珩请四大监到中军帐议事。
瑾言、瑾玉、瑾威、瑾宣四人走进帐中,看见沈知珩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四只茶杯。茶是热的,还冒着气。沈知珩抬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
四人落座,谁也没有碰茶杯。
沈知珩没有绕弯子。
“四位,我直说了。你们来前线,是戴罪立功。但我不信任你们。”
瑾言的脸色微微变了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“沈军师何出此言?奴才等既已到此,自然听从调遣。”
“是吗?” 沈知珩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,放在案上,“那四位把这瓶药分了。”
帐中安静了。
瑾言盯着那个瓷瓶,眼角微微抽搐。瑾玉的手在袖中攥紧,瑾威的呼吸重了一分,瑾宣的目光在沈知珩和瓷瓶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沈军师……” 瑾言开口,声音干涩,“这是何意?”
“温良亲手配的毒。” 沈知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服下之后,每月需服一次解药,否则毒发身亡。战事结束后,我给你们解药,按军功折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也可以不喝。不喝的话,现在就可以走。但走了之后,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写进通敌名单。你们应该知道,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四人脸色惨白。
瑾宣第一个开口:“沈军师,奴才等既已到此,便是诚心效力。何必……”
“诚心?” 沈知珩打断他,“那四位在营中这几日,为何私下串联?为何暗中打听粮道布防?为何频频派人往天启送信?”
四人彻底沉默了。
沈知珩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背对着他们。
“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。喝了,大家同舟共济。不喝,我送你们上路。”
帐外的风把帘子吹得微微晃动。四只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。
瑾言闭上眼睛,伸手拿起第一只茶杯,仰头灌下。瑾玉咬了咬牙,拿起第二只。瑾威的手在发抖,但还是端起了第三只。瑾宣看着面前最后一只茶杯,沉默了很久,然后一饮而尽。喝完之后,他放下杯子,声音发苦:“沈军师,这药…… 下次能不能配得甜一点?”
沈知珩看了他一眼。“温良手边没有蜜了,将就。”
帐中一片诡异的安静。四个人齐齐松了口气,又齐齐绷紧了脸,谁也没敢再看谁。
沈知珩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从今日起,四位听我调遣。立功,有赏。你们都是聪明人,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瑾言放下茶杯,声音沙哑:“奴才等,明白。”
沈知珩点了点头,走出帐外。萧凌尘站在帐外不远处,看着他出来,问:“都服了?”
“服了。”
“会听话吗?”
沈知珩沉默了一瞬。“短期内会。他们是惜命的人,毒药比忠心管用。但长久来看,得给他们看到活路。战事结束后,我会把解药给他们。该记的功,也给他们记上。恩威并施,他们才会真的出力。”
萧凌尘拍了拍他的肩。“你比我想的还狠。”
“慈不掌兵。打仗,不能只靠剑。” 沈知珩淡淡道,“有时候,药比剑管用。”
怒剑仙颜战天比五大监晚了两天到。
他一个人,一柄破军剑,没有带任何随从。到的时候天正下着雨,他浑身上下淋了个透,也不挡,大步走进大营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有酒没有?”
是白王求了他来的。白王看得清形势 —— 颜战天年轻时造的杀孽也不少,如今出战南诀,也算是补救一二。
有了四大监和颜战天的加入,北离的高端战力终于宽裕了。
四大监服了毒之后,果然老实了许多。瑾宣的修为在大逍遥巅峰,瑾玉、瑾威稍逊,瑾言最弱,但都有逍遥天境的实力。
四人被编入中军,负责策应和防守。
沈知珩没有让他们闲着。他给四大监各分了任务:瑾言负责和中军各营的联络,瑾玉负责情报整理,瑾威负责后方粮道的安全,瑾宣负责夜间巡防。各司其职,互相制衡,谁也不敢偷懒。据说瑾言夜里说梦话,喊的都是 “军师放心”。
沈知珩听见也只是一笑了之。
天阙城破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那一战,北离的军旗插上了天阙城的城楼。萧凌尘的琅琊军从三面合围,喊杀声震得城砖都在发抖,箭雨遮了半边天。皇帝在宫中自焚,火光映红了整座皇城的天。太子敖玉捧着玉玺,从城门里一步一步走出来,跪在萧凌尘的马前,双手将玉玺举过头顶 —— 南诀,正式灭亡。
北离大军入城那日,刀仙和钓叟站在天阙城的城楼上,看着北离的军队入城。刀仙手里还捧着棋盘,钓叟手里还拿着钓竿。
“南诀亡了。” 刀仙道。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个没人的地方,继续钓鱼下棋。”
两位老人走下城楼,混入人群,消失在天阙城的街巷深处。没有人拦他们。他们的背影挤在百姓中间,像两个寻常的乡下老头,一前一后,慢慢走远。
—— 战事结束后,沈知珩兑现了承诺。
他把解药一一分发给四大监,并按照军功为他们折罪。瑾言在中军联络中表现出色,折了三成罪;瑾玉整理情报有功,折了两成;瑾威守粮道没有出过差错,折了两成;瑾宣夜间巡防也算尽心,折了一成。
“剩下的罪,” 沈知珩道,“回天启后由太子定夺。”
瑾言接过解药,像接过一颗金丹,翻来覆去确认了三遍,才小心收进怀里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深深一揖。
“沈军师,奴才等服了。”
沈知珩看了他一眼。“服了就好。回天启之后,好好做人。”
萧凌尘站在天阙城的城头,望着北方。风从北来,吹动他的银甲披风。他拔出佩剑,剑尖指天,声音传遍三军:
“班师 —— 回朝 ——”
琅琊军的欢呼声响彻天阙城,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城墙。军旗猎猎,战马嘶鸣,剑戟的寒光连成一片。
队伍最前面,李寒衣的白马缓缓而行。雷无桀的红衣在风中跳动,他骑着马在队伍里窜来窜去,跟这个击掌、冲那个喊一嗓子,活像一匹撒欢的马驹。沈知意的粮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,车辕上挂着一串从南诀缴来的风铃,叮叮当当地响。
四大监走在队伍中段,脱去了囚服,换上了寻常衣裳,走在人群里,竟看不出半点曾经权倾朝野的样子 —— 除了腰杆比谁都挺得直。怒剑仙颜战天骑着马走在最后,手里提着一壶酒,喝一口,看一眼天。
沈知珩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,低头翻着一卷兵书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远处北方的天际。
天启城,到了。
天启城外,萧楚河带着文武百官迎接凯旋的大军。文武百官列成两排,旌旗如林;城门口挤满了翘首的百姓,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 —— 他们都想知道,是哪些人,把南诀的六十万大军打没了。
萧楚河看见了萧凌尘,看见了沈知珩,看见了雷无桀,看见了李寒衣,看见了沈知意从粮车上跳下来 ——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被雷无桀一把扶住,她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他看见了四大监和怒剑仙。他看见了十二万琅琊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走近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齐天尘道:
“江湖英雄会的事,可以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