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,你们是南堇仙洲的土著。”
金袍教主的语气变了,从不耐烦变成了好奇,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忌惮。
四个人站在城墙上,风把灰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赵有道握着剑柄的手没松,剑刃上还沾着自己的血。
陈平安和赵四对视一眼,法力在经脉里暗暗运转,随时准备结阵。
方球倒是半点不见慌张。
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转了两圈,心思活络开了。
对方认出了他们的跟脚,这事瞒不住。
但认出来又怎样?
海东仙洲的名号在这里不好使,南堇仙洲可是有十二大罗势力的。
方球拍了拍肚皮,往前迈了半步,下巴扬得老高。
“算你有点眼力见。”
他咧着嘴,半真半假地接了句话。
“既然看出来了,小爷也不瞒你。我们正是南堇仙洲,紫薇帝宫第七公主的部下!”
这名头搬出来,连旁边的赵四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真敢吹。
虽然城主大人确实跟七公主交好,甚至还弄来了大罗玉符挂在城主府大门上,但他们这帮人,顶多算城主大人的手下,哪敢自称帝宫部下。
方球可不管这些,扯虎皮做大旗,怎么响亮怎么来。
“你一个初入真仙境的老头,也敢犯我城池?”
方球指着半空中的金袍教主,大声嚷嚷。
“活腻歪了是不是?”
金袍教主气极反笑。
这胖子够无耻的。
明明是他们四个鸠占鹊巢,抢了趾影修会的甲下圣城,怎么倒打一耙,变成自己犯他城池了?
但他没急着动手。
紫薇帝宫。
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,压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酸。
南堇仙洲十二大罗势力,紫薇帝宫那是排在前列的庞然大物。
别说他一个初入真仙的教主,就是把整个启神大陆的诸教全绑在一块,也不够人家一个大罗金仙塞牙缝的。
金袍教主握着法杖的手紧了紧,骨白色的神光在杖尖明灭不定,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挣扎。
他把那股邪火硬生生压回肚子里。
“我们神骸文明与南堇仙洲早有约定,互不干涉,各自安好。”
金袍教主盯着方球,声音很沉。
“难道如今是看我神骸示弱,想要撕毁约定,抢夺神骸之地不成?”
这话透着心酸,也带着试探。
他想知道这四个天仙到底是私自跑来打秋风的,还是紫薇帝宫真的准备对神骸文明下手。
如果是后者,那整个启神大陆都要变天了。
方球笑嘻嘻的,根本不接他的茬。
“抢就抢了,你奈我何?”
方球两只手在肚子上拍得啪啪响,一副滚刀肉的架势。
“要不然,你将你们那尊化成大陆的先祖找出来,去和我们南堇仙洲的祖师对峙一二?”
这话太毒了。
直接戳中了神骸文明最痛的疤。
金袍教主再次气疯了。
要是他们先祖还在,要是神骸文明还有那等无上伟力,何以衰弱至此?
连个金仙都出不来,整片大陆的教派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,争夺那些残存的神骸核心,何尝不是想要借此催生出一个金仙出来撑场面!
他指着方球,手指头抖了两下,硬是没骂出脏话来。
打,不敢打,怕引来紫薇帝宫的报复。
骂,骂不过,这胖子脸皮比城墙还厚。
金袍教主仰起头,看着灰扑扑的天穹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“前有虫魔入侵,后有南堇到来。”
他长长地叹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散不去的悲凉。
“我神骸文明,恐怕即将覆灭了。”
说完,他连一句狠话都没留,转过身,法杖在虚空中一划,撕开一道裂缝,直接钻了进去。
跑了。
甚至连甲下圣城这块地盘都不要了。
城墙上安静下来。
风卷着地上的灰尘,打着旋儿吹过。
方球、赵四、赵有道、陈平安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赵四挠了挠后脑勺,有些没回过神来:
“就这么走了?我还以为要拼命呢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赵有道把杀生长剑收回鞘里。
“大罗势力的名头太重,他赌不起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,他也承担不起紫薇帝宫的怒火。”
陈平安皱着眉头,琢磨着金袍教主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。
“虫魔入侵?”
他看向方球。
“难不成,虫魔文明也看上这片大陆,开始入侵了不成?之前听城主大人提过,虫魔那边动静不小。”
方球摸着下巴,那双小眼睛里闪过几分思索。
虫魔文明在南堇仙洲南侧,跟神骸文明算是邻居。如果虫魔真的打过来了,那这片大陆的水可就浑了。
想了一会儿,方球想不明白。
他干脆两手一摊,叫道:“管他呢!越乱越好,神骸文明乱起来,不才有我们顺遂神教的机会么?”
这话在理。
真要是铁板一块,他们这四个外来户哪有插足的余地。
只有水浑了,才好摸鱼,趁着那些大教派去抵御虫魔,他们刚好在后方圈地盘。
几个人会意,站在城墙上嘿嘿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局势算是暂时稳住了。
甲下圣城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,趾影修会连个屁都没敢放。
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块地盘经营起来。
四个人回到城中央的法殿,开始盘算。
“光靠咱们四个光杆司令,这城管不过来。”
方球坐在原本属于祭司头头的石椅上,翘着二郎腿。
“得摇人。”
赵四点头附和:“没错,得从蚀骨荒城弄些徒子徒孙过来。这地方虽然偏,但好歹是一座城,吃喝拉撒、巡逻防卫、传播顺遂符箓,哪样不需要人手?”
赵有道和陈平安对视了一眼。
陈平安开了口:
“架设空间传送阵吧。坐标定在荒城,我跟有道师兄传讯回去,让古渚仙门的弟子过来历练。宗门里那些小崽子,早就憋坏了。”
方球抚掌大笑:
“好极!还是你们宗门好使,人多力量大。这建阵的活儿交给我,材料我乾坤戒里备着呢。”
说干就干。
方球是个雷厉风行的主,立刻带着几个人在法殿前面的大广场上忙活起来。
刻画阵纹、镶嵌空间灵石、灌注天仙法力。
不到半天功夫,一座简易但稳固的空间传送阵就成型了。
随着方球打入最后一道法诀,阵法亮起一圈银白色的光芒,空间波纹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漾开来。
坐标已经锁定了蚀骨荒城。
不久后。
法殿前面的大广场上,传送阵的光芒猛地一盛。
空间波纹剧烈震荡。
近百个穿着古渚仙门服饰的修士从光芒中走了出来。
领头的是几个合体境的长老,后面跟着一帮炼虚、化神境的精锐弟子。
这些人刚一落地,就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灰色的天空,粗糙的石雕建筑,空气中弥漫的陌生神圣之力,一切都透着浓浓的异域风情。
“这就是海外?”
“这力量好古怪,跟咱们的灵气完全不搭界。”
“看那法殿,连个护山大阵都没有,真够寒碜的。这也能叫城?”
弟子们交头接耳,眼里满是兴奋。
在海东仙洲,他们被大势力压着,只能在蚀骨荒城那一亩三分地打转,抢资源都得看人脸色。
如今来到了全新的大陆,就像脱缰的野马,看什么都新鲜。
陈平安走上前,站在高高的石阶上,目光扫过这群朝气蓬勃的后辈。
他如今已是古渚仙门内的支柱,天仙威压一放,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小友们。”
陈平安大声说道,声音裹着法力,传遍整个广场。
“这里就是甲下圣城,是我们在这片神骸大陆上打下的第一根钉子。”
他指着城外的荒原,语调激昂。
“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束缚的飞地!没有神龙王朝的规矩,没有北辰天庭的压迫。我们可以在这里尽情传播顺遂道,可以去挑战那些异域的教派强者,更可以去寻觅那些遗落在神骸深处的珍稀宝物!”
陈平安停顿了一下,看着下面一双双发亮的眼睛。
“请展现你们的聪明与勇气,在这片新天地里,大放异彩吧!”
这番话像一瓢滚油,直接浇在了火堆上。
近百个后辈听得热血沸腾,齐刷刷举起手里的法器,吼声震天。
“大放异彩!”
“扬我顺遂神威!”
旁边的方球看着这一幕,暗中竖起了大拇指。
他凑到赵四耳边,压着嗓子说:
“相比较我这孤家寡人,显然陈平安和赵有道背靠宗门,管理起城池还是更有优势啊。这动员手段,一套一套的,把这帮小子忽悠得嗷嗷叫。”
赵四嘿嘿一笑:“管他谁的人,反正是给城主大人办事。人来了,这城就算活了。”
接下来就是大基建。
古渚仙门的弟子们被分成十几队,有的去接管城防,有的去清点库房,有的开始在城里挨家挨户散发平安顺遂符。
那些原本战战兢兢的本地居民,发现这帮外来者不杀人、不抢劫,反而给他们发一种能保平安的奇怪符箓,渐渐也就安分下来。
甲下圣城,这座神骸文明边角的偏远小城,彻底改姓了顺遂。
远在海东仙洲。
蚀骨荒城,城主府后院。
陈安顺躺在藤椅上,透过道脉境的感知,把甲下圣城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着方球扯虎皮做大旗吓退金袍教主,看着陈平安慷慨激昂地动员弟子,看着那些顺遂符箓开始在异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
陈安顺欣慰地摸了摸下巴。
“如此一来,神骸文明这块飞地,倒是真的占了下来。”
他轻声自语。
这事给了他很大的触动。
他原本的思路很保守。
以蚀骨荒城为核心基地,拼命积攒底蕴,等自己道行增长,培养出更多的天仙,然后再慢慢图谋周边的城池。
就像之前安排人去云汉辰都、破军天垒传道一样,一点点挖墙脚,生怕动作太大惹来麻烦。
这法子稳,但慢。
而且海东仙洲的局势太复杂,六大势力互相牵制,随便动一块蛋糕,都可能引来金仙甚至大罗的注意。
之前织命蛛后的那次刺杀,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。
但如今,自家这帮后辈纷纷迈入天仙,一个个野心勃勃,倒是给他蹚出了一条新路。
郑士昌跑去三不管地带抢了天市星城。
方球带着人直接跨海,在神骸文明占了甲下圣城。
这些外洲的飞地,没有大罗势力盯着,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,简直就是传播顺遂道的天然温床。
陈安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全新的构想。
或许,他不需要死死盯着海东仙洲这盘棋。
当这些散落在各大洲、各大文明的城池,如星星之火汇聚起来,那庞大的信仰之力汇聚,也能照亮他通往金仙的另一条道路。
遍地开花,包围核心。
不和那些大势力正面硬刚,就在他们看不见的边角地带野蛮生长。
陈安顺从乾坤戒里掏出几瓶上好的醉仙酿,拍开泥封。
酒香四溢。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,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