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外？”
赵四搓手的动作停了，赵有道端茶的手悬在半空，陈平安眉头皱了起来。
方球浑不在意，从乾坤戒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舆图，啪地拍在石桌上。
“咱们都是天仙了，也该放眼看世界了。”
他胖手一指舆图中央，那是南堇仙洲的位置，东边隔着西海，正是海东仙洲。
而南堇仙洲的南侧，密密麻麻标着四块大陆，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勾了边。
虫魔洲、械灵文明、神骸文明、梦魇文明。
赵四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吸了口气。
“方哥，你这图哪来的？”
“费了老鼻子劲。”方球拍了拍肚子，嘿嘿一笑，“一个南堇仙洲的商人手里淘的残图，花了我三百年攒的家底。”
他手指从海东仙洲划到南堇仙洲，又从南堇仙洲往南一戳。
“且不论那无穷无尽的星域，就说咱这南堇仙界，可不只有海东仙洲一洲。咱们有手有脚，何不外出闯荡一番？”
这话说得提气。
赵四、赵有道、陈平安三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。
心动。
但赵四到底谨慎些，挠了挠后脑勺，迟疑开口：
“方哥你说的可是南堇仙洲？听大人所言，那地方十二大罗势力盘踞，恐怕比海东仙洲还不好厮混。”
方球摇头，食指点在舆图南端那四块大陆上，指甲盖把“神骸文明”四个字敲得笃笃响。
“我可打听过了，这四大文明都没有大罗驻守。”
石桌边安静了两息。
赵有道放下茶杯，终于坐直了身子，目光落在舆图上。
没有大罗。
这四个字的分量，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。
海东仙洲之所以刀光剑影，根子上就是六大势力背后都站着金仙甚至大罗。
但凡少了这层压制，以他们四个天仙联手的实力，也不畏惧一般势力。
“我们只需要派出分身。”
方球胖脸上的精明藏不住了，语速加快。
“一路往西南方向，经历数年，总能找到这些文明所在地。以咱们几个联手，难不成还占不住一两个城池？”
陈平安抱着胳膊，眼睛已经亮了。
赵四拍了一下大腿：“干了！”
赵有道端起茶又喝了一口，搁下杯子才开口：
“分身前去探路，本体留在荒城，进可攻退可守。方球，你这回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方球嘿嘿一笑，两只手往桌上一撑，胖脸凑近三人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咱们各自炼一具分身，明日出发。”
远在城主府后院，陈安顺靠在躺椅上，手里的茶盏没放下。
他对方球的消息渠道也有些吃惊。
陈安顺喝了口茶，没有传音阻止，也没有表态支持。
让他们去。
探路本身不亏。就算碰了壁，分身折了，本体还在荒城，不伤根基。
若真能站住脚，那就是顺遂道在海外的第一块飞地。
比在海东仙洲跟六大势力争食，安全得多。
他继续听着。
方球那边已经散了场，四个人各自回府炼分身去了。
三日后，四道遁光从蚀骨荒城南城门射出，裹着四具天仙分身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悄无声息地没入星域深处。
身为道脉境，陈安顺可以清晰地感知信众所发生的一切，犹如自己就在身侧。
却见方球等四人的分身，经过近四年的跨域飞行，终于踏上了一块陌生的大陆。
这块大陆跟海东仙洲截然不同。
没有灵脉纵横的山川，没有仙气氤氲的洞天福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弥漫在天地间的神圣气息。
那气息不像仙力，或者妖气，而是一种古老神圣的力量。
大陆上的人类修士，穿着宽大的灰白袍子，手持各式各样的法杖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似乎是某种祷告词。
赵四的神识最先铺开，方圆百里的情况尽收眼底。
他手一抓，从山脚下的一座小村庄里捞来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者。
那老者穿着破旧的灰袍，手里攥着一根朽木法杖，被天仙法力一裹，整个人僵在半空，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赵四一个迷心术拍下去。
老者眼神涣散了一瞬，随即恢复清明，但眼底的恐惧换成了木然的顺从。
“几位大人，这是我们神骸文明的启神大陆。”
老者的声音干涩，像风吹枯叶，但说得条理分明。
“诸教以献祭、祈祷获得神术，拜神骸而得神通。如今诸教攻伐不休，都为占据地盘，抢得神骸的核心位置。”
方球歪着头，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。
“神骸？什么神骸？”
赵四替他问了：“神骸是什么东西？”
老者双膝跪地，双手合十，虔诚得像是在念诵经文。
“传说我们整个启神大陆，都是一尊神灵陨落后形成的。整片大陆，便是神骸。”
四个人齐齐一愣。
整片大陆都是一具尸骨？
老者继续说：
“但神骸也有高低之分。靠近五脏六腑的位置，各有各自的神异。心脏之地能赐人不灭之躯，头骨之地能开人神识之门，脊柱之地的教派擅长肉身淬炼……诸教争的，就是这些核心之位。”
方球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荒凉的山地，灰扑扑的土壤，稀稀拉拉的植被，灵气谈不上浓郁，但那股神圣之力确实无处不在。
“这地方，是神骸的什么部位？”
老者茫然摇头：“此处偏远，不在诸教争夺之列，大约……是脚趾末端吧。”
脚趾末端。
方球噗嗤笑了出来。
赵四也绷不住，嘴角抽了抽。
赵有道倒是面色如常，追问了一句：“这诸教之中，最强的有多强？”
老者想了想：“诸教之首的圣辉大教，教主修为通天彻地，据说已触及半步金仙之境。其余大教，多为真仙境的教主坐镇。”
半步金仙。
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最强的不过半步金仙，其余都是真仙。
以他们四个天仙联手的实力，虽然打不过教主级别的人物，但在这片大陆的边角地带站稳脚跟，绰绰有余。
方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，肥肉颤了三颤。
“刚好！我们不碰什么核心位置，就在这脚趾末端的地方圈一块地盘。诸教争得头破血流，谁会在意一个边角旮旯？”
陈平安难得开了口：“那我们以什么身份立足？总不能直接说是外来的仙修。”
方球嘿嘿一笑，从不远处招来四件灰白袍子。
“换上这身行头，咱们就是启神大陆新成立的一个小教派。”
他把袍子甩给三人，自己率先套上，拿腔拿调地双手合十。
“从今天起，贫道便是顺遂神教的教主方……方大圣。”
赵四接过袍子，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可真不客气。”
方球大手一挥，朝着最近的那座城池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“走，先进城看看，摸清楚周边有几个教派，势力怎么分布。咱们是文明人，能谈就不打，能骗就不抢。”
赵有道把袍子搭在臂弯里，没急着穿，跟在后面，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灰扑扑的大地。
一尊神灵的尸骨化作一整片大陆。
这背后的故事，恐怕比方球想象得要复杂得多。
四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，朝着最近的城池走去。
远在蚀骨荒城，陈安顺以道脉境的感知看到这一幕，眉梢挑了一下。
方球这胖子，比他想象中能折腾。
神骸文明，一尊神灵的尸骨……
玄寂子跟他说过，南堇仙洲南侧的几大文明各有渊源，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。
虫魔文明已经够棘手了，神骸文明又是一尊陨落神灵的遗骸所化？
“继续看看，方球几人的冒险，倒比我想象中要有趣。”
视野继续投入到神骸文明的启神大陆。
方球四人的分身正走进一座破旧的城门。
城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手持法杖的祭司，灰袍上绣着一只模糊的兽纹，看见四个陌生面孔走近，法杖横在身前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一团暗金色的光芒从杖尖亮起，直直照向方球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