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琼华向来是说得出口就做得到的人。
她说要来公司闹,就一定会来。
季瑗宁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拨了电话过去。
响了两声就被挂断,再打,直接关机。
又拨了季嘉宝的电话,同样无人接听。
她拿着手机,眉头紧锁,屏幕上还是苏琼华发过来的那条消息,她知道慌乱没有用,害怕也没有用。
五年前,父亲躺在医院里,医生说醒来的概率微乎其微。
苏琼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了一场,然后擦干眼泪对她说:“你爸这样了,你弟弟还小,这个家只能靠你了。”
季瑗宁没有推辞,她把大学没读完的学分补完,进了伦生,一份工资养活全家。
后来苏琼华又来找她,说嘉宝要上补习班,说家里水电费涨了,说她的老姐妹都穿金戴银她也想要条金项链,她每次都给了,从几百到几千,从几千到上万。
她想着,那是她妈,那是她弟弟,她不管谁管。
可她没想到,自己的母亲会因为彩礼,就要把她嫁给林景然。
更没有想到,她现在因为钱还要来威胁自己。
这些年越是退让,苏琼华就越步步紧逼。
她这次如果再低头,以后就永远别想抬起头来。
现在看来,是她太天真了。
季瑗宁站起身,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实验室。
走廊里灯光很亮,她走得急,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严部长。
“小季,你去哪儿?下午还有个数据要复核……”
“严部长,我有点事,需要下去处理一下,很快回来。”
严部长看她脸色不对,神色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意。
他张了张嘴没拦,只叮嘱了一句: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季瑗宁点点头,转身往电梯口走。
她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,袖口沾着一点刚才配溶液时溅上的痕迹,可她顾不上什么了,与其让苏琼华大闹一场,不如提前找到她把话说清楚。
可时间还是晚了一步。
一楼大厅。
季瑗宁刚出电梯,就听见了苏琼华的声音。
“我女儿就在这里上班!你们让她出来!她不管她弟弟的死活,我养她这么大有什么用?你们公司招这种人,也不怕遭报应!”
苏琼华坐在大厅前台的地上,一手拍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,一手拽着季嘉宝的胳膊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,头发有些凌乱,眼眶通红,声音又尖又高,带着哭腔,在大厅里回荡。
季嘉宝站在旁边,穿着一双崭新的球鞋,低着头玩手机,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,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。
他偶尔抬头看一眼,脸上写满了不耐烦。
前台两个小姑娘手足无措地站着,一个在打电话请示,一个弯着腰试图劝苏琼华起来:
“阿姨,您先起来,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苏琼华一把甩开她的手,“把季瑗宁叫出来!她不出来我就不走!”
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,有来办事的客户,有路过的员工,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。
有人举着手机,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发消息。
季瑗宁走过去的时候,正好听见有人说:“这是谁啊?看着挺体面一个公司,怎么有人在大厅闹成这样……”
“好像是检测部那个季科学家的妈。”
“季科学家?那个平时不太说话、加班到最晚的?”
“对,就是她。听说是她妈来找她要钱。”
“啧,看着挺文静一个姑娘,家里怎么这样……”
她攥紧了手指,指甲陷进掌心,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。
“妈。”
苏琼华一听见她的声音,立刻抬起头,嗓门更大了:“季瑗宁!你终于肯出来了!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,我就不走了!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,给弟弟交点补课费怎么了?你爸躺在医院里,你管过吗?你还有点良心吗?”
季瑗宁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去拉苏琼华,更没有低声下气地求她起来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母亲,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得可笑。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,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,苏琼华说学费太贵,不让她去。
是父亲偷偷去工地搬了两个月的砖,把学费凑齐了,塞进她书包里,说:“宁宁,好好念书,别像爸一样。”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,她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,苏琼华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,不如早点出去打工。
又是父亲,红着眼眶跟她吵了一架,那是她印象里父亲唯一一次对母亲发火。
母亲对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爱,只有无限的索取,季瑗宁收敛起情绪,认真的看着苏琼华,
“妈,你起来。”
“我不起来!你不给钱我就不起来!”
“好。”季瑗宁点了点头,“那你就坐着。”
苏琼华一愣。
季瑗宁转过身,面对围观的众人。
阳光从大厅的玻璃幕墙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她的白大褂白得有些刺眼,身影单薄却笔直。
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:“各位,这是我母亲。她今天来这里,是因为我不肯再给她钱,让她拿去给我弟弟交补课费。但我父亲是植物人,在医院躺了五年,所有医药费、护理费,都是我一个人在承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看好戏的脸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移开视线,有人还在举着手机。
“我弟弟今年十五岁,有手有脚,读的是公立学校,学费全免。补课费一节课八百,我母亲要我出。我不出,她就来公司闹。”
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还有,”季瑗宁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了一丝冷意,“上个月,我母亲给我安排了一门婚事,对方是县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,彩礼三十八万八,我拒绝了,所以她才过来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大了。
“三十八万八?这是卖女儿吧?”
“这也太过分了……”
“她妈怎么这样啊?看着女儿一个人养家,还要逼她嫁人?”
苏琼华脸色变了,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指着季瑗宁的鼻子:“季瑗宁你胡说什么!你你翅膀硬了是吧?敢在外面这么编排你妈!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季瑗宁打断她,转过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苏琼华,“我最后说一次。从今天起,我每个月只负责爸爸的医药费,其他的钱,一分都不会再给。你要闹,可以,我现在就报警,让警察来评评理,看看一个成年人有没有义务养另一个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。”
苏琼华瞪大了眼睛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季瑗宁。
以前她只要一闹,季瑗宁就会妥协,就会红着眼睛把钱转过来。
可今天,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,像换了个人。
“你……你敢报警?我是你妈!”
“你是我妈,所以我才站在这里跟你好好说话。”季瑗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可她压住了,“如果你再闹下去,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。”
苏琼华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季嘉宝终于摘下耳机,不耐烦地拉了拉苏琼华的袖子:“妈,走了算了,丢不丢人。”
“你闭嘴!”苏琼华甩开他的手,可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