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一连下了三天，到第四天早晨才终于停了。
京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市。屋顶上、树枝上、街道上，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，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，堆雪人、打雪仗，欢声笑语回荡在寒冷的空气中。街边的商贩们忙着清扫门前的积雪，一边干活一边互相打着招呼，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一团团雾。
苏珩站在书房的窗前，看着外面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，心情却不像景色这般明朗。
昨天夜里，他收到了李秉衡从辽东发来的密信。信中说，辽东的形势比他之前报告的还要严峻——由于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，气温也比往年低了许多，鸭绿江早早地就封了冻。宽阔的冰面如同一座天然桥梁，使得女真人的骑兵可以轻易地跨越江面，随时随地发动袭击。
辽东军的防线被迫拉长，兵力捉襟见肘。更要命的是，由于天寒地冻，土地坚硬如铁，修筑防御工事的难度大大增加。士兵们冒着严寒日夜巡逻，冻伤和冻死者与日俱增。李秉衡在信的末尾写道：“军中士气尚可，然物资短缺日甚一日。若再无补给，恐难撑过正月。”
苏珩看完信，一夜未眠。
他知道，李秉衡不是一个轻易叫苦的人。既然他在信中说出“恐难撑过正月”这样的话，那就说明辽东的情况确实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。
他必须想办法，在年前再往辽东运送一批物资。
可是，钱从哪里来？
税粮追缴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，但收缴上来的粮食大部分都已经入库，短时间内无法变现。盐政改革虽然增加了税收，但增加的幅度有限，而且那些银子大多已经有了用途，不能随意挪用。至于压缩开支，更是已经压到了极限——各衙门的办公经费已经被砍掉了三成，如果再砍，恐怕连正常的运转都无法维持了。
苏珩想了整整一个上午，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——动用太仓银库的储备。
太仓银库里存着八十万两白银，那是大明朝最后的战略储备，是用于应对极端情况的“压舱石”。按照朝廷的规定，除非遇到国家级的重大危机，否则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。
苏珩知道，如果他动了这笔银子，必将面临巨大的风险和压力。那些本来就对他不满的人，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，弹劾他“擅动国储”“玩忽职守”。甚至可能有人会借此攻击他，说他是在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。
但如果不动这笔银子，辽东前线的将士们就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。到那个时候，一旦辽东防线崩溃，女真人的铁蹄就可以长驱直入，直逼京畿。到那个时候，损失的就不仅仅是八十万两银子了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苏珩咬了咬牙，决定赌一把。
十二月十五日，苏珩以内阁的名义，向皇帝提交了一份紧急奏疏，请求动用太仓银库的储备，用于采购辽东前线急需的粮草和冬衣。
奏疏一上，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。有人指责苏珩“擅动国储，违背祖制”；有人质疑苏珩“夸大其词，危言耸听”；还有人暗示苏珩“别有用心，意图不轨”。几个御史甚至联名上书，要求皇帝严惩苏珩，以儆效尤。
苏珩站在朝堂之上，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攻击，面色不变。他等那些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之后，才缓缓开口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陛下，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，辽东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若陛下不信臣，臣愿即刻辞官，以谢天下。”
这句话，掷地有声。
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看着下方那个年轻的官员，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意味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苏爱卿，朕信你。”
这道圣旨，让所有的反对声音都烟消云散。
十二月十八日，苏珩亲自押送着第一批从太仓银库提取的白银，共计二十万两，离开了京城，前往辽东。
随行的还有一支庞大的车队，装载着用这些银子采购来的粮食、冬衣、药材和各种军需物资。车队浩浩荡荡，绵延数里，在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苏珩骑在马上，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衣，迎着凛冽的寒风，一路向东。
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辽东的土地。
沿途的景象，让他触目惊心——道路两旁，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村庄和荒芜的田地。偶尔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难民，蜷缩在路边的破庙或草棚里，眼神麻木而空洞。看到车队经过，他们会挣扎着爬起来，伸出枯瘦的手，乞求一点食物。
苏珩心中酸楚，命令随行的士兵匀出一些干粮，分发给那些难民。他知道，这些干粮对于数量庞大的难民来说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。但至少，能让他们多活几天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，车队抵达了辽阳。
李秉衡亲自带着一众将领，在城门外迎接。看到那长长的车队，这位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硬汉将军，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。
他大步走上前，紧紧握住苏珩的手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苏老弟，你可算是来了！你要是再不来，我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这里了！”
苏珩笑了笑，说道：“李将军言重了。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李秉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然后转头看向那长长的车队，眼中闪烁着光芒：“有了这些物资，老子就能让那些女真鞑子好好尝尝苦头了！”
当天晚上，李秉衡在军营中设宴款待苏珩。宴席很简单，只有几样普通的菜肴和一壶浊酒，但气氛却很热烈。将领们轮流给苏珩敬酒，感谢他为辽东军送来救命物资。苏珩来者不拒，喝得脸颊通红，心中却感到无比的畅快。
宴席结束后，李秉衡拉着苏珩，来到了城墙上。
夜色下的辽东大地，一片苍茫。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轮廓，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寒风呼啸着掠过城墙，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李秉衡指着远方，说道：“苏老弟，你看那边——过了那条江，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。完者都那个狗贼，现在就躲在那边，像一头饿狼一样，盯着我们这边，等着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苏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只见远处的黑暗中，隐约可以看到几点微弱的火光。那是女真人的营帐。
“李将军，明年开春，女真人会大举进攻吗？”苏珩问道。
李秉衡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说道：“会的。完者都这个人，我了解他。他不是一个肯轻易认输的人。今年他吃了亏，明年一定会加倍报复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过头，看着苏珩，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：“不过你放心，只要我李秉衡还有一口气在，就不会让女真人的铁蹄踏入关内一步。”
苏珩看着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，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。
他朝李秉衡拱了拱手，郑重地说道：“李将军，保重。”
李秉衡哈哈一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也是。回去吧，京城那边，还需要你坐镇呢。”
十二月二十七日，苏珩离开了辽阳，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车队空了，但他的心中却充实了许多。
他知道，那些物资，至少能让辽东的将士们过一个安稳的年了。
至于明年开春之后的事情，那就等到明年再说吧。
他骑在马上，迎着朝阳，一路向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