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,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户。到了天明时分,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,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,将整个京城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。
苏珩早起推开窗户,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枝条上挂满了积雪,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。屋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,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关上窗户,转身穿上那件厚实的貂皮大衣——这是皇帝前几日刚刚赏赐给他的,说是体恤他在户部操劳,特意赐予他御寒之用。大衣的皮毛柔软光滑,穿在身上暖融融的,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。
今天是休沐日,不用去衙门。但苏珩并没有打算闲着。他吃过早饭之后,便来到了书房,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工作笔记。
盐政改革已经推行了两个多月,取得了显著的成效,但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。其中最突出的问题,就是各地对改革政策的理解和执行程度参差不齐。有些地方的官员积极拥护改革,认真落实各项措施,取得了良好的效果;但也有些地方的官员阳奉阴违,表面上配合,背地里却依然我行我素,甚至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。
苏珩知道,要想让改革真正落地生根,就必须加强对地方官员的监督和考核。他打算在年后向皇帝建议,建立一套更加完善的官员考核体系,将盐政改革的成效作为考核地方官员的重要指标之一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想法,然后又翻到了下一页。
下一页记录的,是关于辽东的军需筹备情况。
虽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筹集粮草和军饷,但辽东前线的物资缺口依然很大。据李秉衡最新发来的军报显示,辽东军目前存粮仅够维持三个月,军饷也已经拖欠了两个月。如果不能及时补充,到了明年开春,辽东军将面临断粮断饷的危险。
苏珩看着那些数字,眉头紧锁。
他已经想尽了办法——追缴税粮、整顿盐政、压缩开支……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,但依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财政困境。大明朝的财政体系,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水桶,无论他往里面倒多少水,都会从那些漏洞中流出去。
要想彻底解决问题,就必须对那些漏洞进行根本性的修补。但这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,牵一发而动全身,即使有皇帝的支持,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这时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老爷,有客人来访。”管家在门外说道。
苏珩抬起头:“谁?”
“是王守仁王大人。”
苏珩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站起身:“快请。”
不多时,王守仁被管家引进了书房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肩上落满了雪花,脸冻得通红,但精神看起来很好,一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有神。
“王兄,你怎么来了?快坐,快坐。”苏珩连忙招呼他坐下,又吩咐管家去沏一壶热茶来。
王守仁脱下外衣,抖了抖上面的雪花,然后在椅子上坐下,笑着说道:“在家闲来无事,想着许久未见苏兄了,便过来看看。怎么,苏兄不欢迎?”
“哪里的话。王兄能来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苏珩笑道,“只是没想到你会冒雪前来。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还好。雪虽然大,但路上的行人不多,倒也走得顺畅。”王守仁接过管家递来的热茶,捧在手心里,暖了暖手,然后喝了一口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“这茶不错。”
苏珩笑了笑,也在对面坐下,问道:“王兄最近在忙些什么?”
王守仁放下茶杯,说道: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在家里读读书,写写文章,偶尔去国子监讲讲课。日子过得清闲,倒也自在。”
苏珩知道,王守仁从朝鲜回来之后,虽然立了大功,但并没有接受朝廷的任何封赏。他以“身体不适”为由,辞去了所有的官职,在家中专心读书著述。皇帝挽留了几次,见他心意已决,也就不再勉强,只是赐给了他一些金银财物,以示褒奖。
苏珩有时候很羡慕王守仁的这种洒脱。能够在功成名就之时急流勇退,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这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勇气。而他,却做不到。他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和期望,无法像王守仁那样潇洒地转身离去。
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,话题渐渐转到了当前的局势上。
王守仁问道:“苏兄,辽东那边的情况,怎么样了?”
苏珩叹了口气,如实相告:“不太好。虽然李将军打了一场胜仗,但女真人并没有被彻底击败。完者都正在联络蒙古各部,试图组建联军。如果让他成功了,明年开春之后,辽东恐怕会有一场大战。”
王守仁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道:“苏兄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完者都为什么能够这么快就卷土重来?”
苏珩愣了一下,然后说道:“因为他手中有兵,有粮,有地盘。女真人的根基并未动摇,所以他能够在失败之后迅速恢复元气。”
王守仁摇了摇头:“这只是表面原因。更深层次的原因,是女真人的内部凝聚力。完者都能够将女真各部团结在他的旗帜之下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。而我们大明,虽然在实力上远超女真,但内部却是一盘散沙。朝堂上的党争,地方上的腐败,百姓中的怨气……这些问题不解决,就算我们打赢了女真人,也会有下一个敌人冒出来。”
苏珩听完,陷入了沉思。
王守仁的话,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一直回避的那个问题——大明朝的真正敌人,不是女真人,不是蒙古人,而是它自己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守仁,问道:“王兄,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?”
王守仁笑了笑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缓缓说道:“苏兄,你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我?”
“是啊。”王守仁说道,“你追缴税粮,整顿盐政,压缩开支……这些都是在为大明朝治病。虽然见效慢,但方向是对的。只要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,大明朝会恢复健康。”
苏珩沉默了片刻,然后苦笑了一声:“可是,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王守仁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:“苏兄,你听说过一句话吗——‘功成不必在我’。”
苏珩微微一震。
王守仁继续说道:“有些事情,不是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就能完成的。但只要我们把种子播下去,总有一天,它会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到那个时候,后人会记得我们曾经做过什么。”
苏珩看着王守仁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朝王守仁举了举:“王兄,多谢你的这番话。我敬你。”
王守仁也举起茶杯,两人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饮尽。
窗外的雪,还在下着。
天地之间,一片洁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