簌簌尘雨自洞窟穹顶坠落。
原本死寂沉闷的地下空间,骤然多了一缕阴冷至极的窥探感。
那几道垂落的序流极淡、极古,既没有修士灵气的躁动,也没有畸变生灵的暴戾,更区别于守御傀儡僵硬的械体序码。
沧桑、荒芜、沉寂,带着跨越亿年岁月的古老滞涩。
张译脚步瞬间钉死,浑身汗毛微凝。破盲视野全力铺开,穿透头顶厚厚的黑暗岩层,终于看清了穹顶阴影里蛰伏的东西。
数道纤细修长的黑影,贴附在穹顶石缝之间,四肢关节反向弯折,躯体干瘪枯瘦,表层肌肤石化泛灰,与古老岩层几乎融为一体。
它们身形似人非人,骨骼结构异于当世生灵,周身缠绕着薄薄一层凝滞古序,是灾变古墟独有的异种生灵——古墟遗族。
是上古天维灾变之后,被封埋地底、与世隔绝,在残序侵蚀中苟活至今的残存古民。
没有灵智,没有自我意识,只凭刻入血脉的原始本能镇守这片地下圆台秘境。它们比中层傀儡更隐蔽、比畸变生灵更诡异,常年蛰伏穹顶阴影,从不主动异动,唯独在活人踏入洞窟核心范围时,才会悄然苏醒围猎。
一共六道古墟遗族。
不知在此蛰伏了多少万年,方才二人贴着侧壁绕行、气息微弱,堪堪骗过表层警戒。可方才撬动地脉序流、破开序网缺口的那一缕序码波动,终究还是惊动了这些地底老物。
“不是傀儡,不是畸变体。”张译低声凝语,目光紧锁穹顶,“是古墟原生遗族,靠吸食地脉残序存活,隐匿、迅捷,专司偷袭。”
苏清鸢缓缓收住前行脚步,乳白色柔光内敛于周身一寸,不张扬、不引动大范围序波,只护住肉身要害。
她能清晰感知到头顶那六道阴冷气息的锁定。这些生灵早已被万古残序浸透,血肉、神魂、本源尽数异化,彻底沦为古墟的一部分,无善无恶,唯守此地、猎杀活物。
“它们在蓄势,等待合围。”苏清鸢轻声道。
话音刚落。
哗啦——
穹顶碎石大片脱落。
六道枯瘦黑影骤然弹射而下!
它们身姿轻盈诡异,借洞窟黑暗穿梭,脚尖点过虚空,不带半点落地声响,六道身影分六个方位,封死左右侧壁、前后退路,锋利石化指尖泛着灰黑冷光,直扑二人躯体要害。
动作无声,杀机阴毒。
相较于正面冲杀的傀儡、蛮力扑击的畸变体,这些古墟遗族最可怖之处,便是极致的隐匿与突袭。
“不要硬接!贴着侧壁退!”
张译低喝一声,破盲视野早已预判所有落点轨迹。
他没有丝毫恋战念头。洞窟中央圆台有八具休眠高阶傀儡,头顶有六道偷袭遗族,后方通道被主峰修士堵死,三面皆是死局,一旦被缠住拖入缠斗,只需片刻扰动惊醒眠械,便是万劫不复。
当下唯一生路,只有北侧那处碎石半掩的隧洞。
二人身形同步后撤,紧贴冰冷岩壁,借岩壁死角避开首轮扑杀。
噗噗噗!
六道遗族利爪狠狠抓在坚硬石壁之上,石屑飞溅,数道深深爪痕瞬间刻入岩层,坚硬岩石如同软木一般不堪一击。
一击落空,遗族毫无停滞,躯体诡异扭转,再度贴身追杀。
张译全程凭序流预判闪避。
破盲圆满之下,对方每一次身形转折、力道落点、序波起伏,尽数提前映入眼底。他无攻伐之力,不反击、不纠缠,只求躲闪脱身,脚步辗转间,次次堪堪避过致命利爪。
苏清鸢柔光层层铺开,不御强攻,只挡零星扫来的爪风。
柔光触碰遗族躯体的瞬间,对方周身凝滞的古序立刻剧烈震颤、隐隐消退。这些古墟遗族依靠污染残序异化成形,最克制它们的,便是苏清鸢这份纯净愈净之力。
被柔光扫过的遗族躯体微微僵直,攻势迟滞半息。
仅仅半息空档,已是绝境最大生机。
“它们怕你的净化序流!”张译立刻捕捉到关键破绽,“不用伤敌,只需逼退它们,我们冲隧洞!”
苏清鸢立刻会意,抬手柔光轻轻震荡,一圈淡白微光以二人为中心,骤然向外柔和扩散。
没有轰鸣,没有锋芒。
可六道逼近的古墟遗族如同遭遇天敌克制,躯体齐齐一顿,本能般向后飘退,不敢触碰那片纯净光域。
污染异化的本源,天生畏惧彻底的净化抚平。
趁着短暂逼退的窗口期,二人不再迟疑,身形一闪,直奔北侧岩壁那处狭窄隧洞。
隧洞入口大半被垮塌巨石封堵,仅剩一人宽窄的缝隙,幽暗深邃,不知通往何处。
张译率先挤入缝隙,指尖快速拂过洞口岩层序纹。
无机关、无预警、无潜藏序涡。
安全。
“进!”
苏清鸢紧随其后,身形轻盈钻入隧洞。
就在二人躯体尽数踏入缝隙的一刻,身后六道古墟遗族解除忌惮僵直,嘶吼一声,再度疾驰追来,枯瘦手掌直抓隧洞末尾。
差之毫厘。
指尖擦过衣摆,终究落空。
二人彻底躲入幽暗隧洞之内。
隧洞狭长幽深,通道逼仄,仅容单人通行,四周岩壁潮湿黏冷,布满亿年地脉侵蚀的斑驳纹路。洞内空气凝滞,带着陈旧的土腥与古序荒味。
身后洞口,传来遗族焦躁的抓挠声响,利爪不断摩擦石层,刺耳尖锐,碎石簌簌不停掉落。
它们被隧洞狭窄地形限制,无法集体扑杀,只能堵在洞口不断扒挠岩层,试图拓宽入口追击。
“暂时拦住了。”张译放缓呼吸,压下体内微乱的气血,“它们体型修长,用不了多久就能扒开岩层追进来,我们必须尽快深入。”
这条隧洞是上古地底暗道,并非自然形成,岩壁规整,地基稳固,沿途没有序流陷阱,是整片绝境里唯一安稳的通路。
二人顺着隧洞一路向内疾行。
越往深处走,周遭的古序气息越是温润纯粹。
不同于中层雾带的狂暴紊乱,也不同于圆台古序的浓稠压抑,这条暗道里流淌的序流,干净、舒缓、稳定,是最原始、未经灾变撕扯的上古地脉余韵。
行进数百丈,身后洞口的抓挠声渐渐遥远、模糊。
古墟遗族被彻底甩开。
又往前穿行百余丈,前方幽暗终于褪去,一抹淡淡的微光自通道尽头洒落。
隧洞出口,豁然开朗。
眼前是一方藏于地底深处的隐秘小谷。
不是废墟残垣,没有崩毁构件。整片地底空间完整完好,穹顶岩层留有天然透光裂隙,细碎天光洒落,照亮一方干净静谧的小天地。
地面铺着完整的青白玉石地砖,一尘不染。四周生着几簇暗绿色的上古耐阴灵草,随风轻晃,吐纳着纯净古序。中央位置,矗立着一座丈许高的古朴石台,石台四方规整,表层光滑,没有任何序纹雕刻,朴素至极。
整片小谷,隔绝了外界所有紊乱序流、地脉风暴、傀儡警戒、人为窥探。
静谧、安稳、隔绝。
是落星古墟深处,罕见的一方绝对净土。
张译踏出隧洞的一刻,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大半。
破盲视野扫遍整方地底小谷。
无陷阱、无暗流、无监控序码、无潜藏生灵。
外界狂暴的污染残序、天道监视的扫描波动,抵达这片小谷边界便尽数被隔绝在外。这里像是一片被上古地脉单独庇护的独立小天地,不被天地囚笼的规则彻底侵染。
苏清鸢走出隧洞,望着这片安稳净土,眼底也掠过一丝轻缓:“古墟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隔绝之地。无紊乱、无惊扰、无外泄序波,是绝佳的静修之地。”
张译目光牢牢锁定中央古朴石台。
他体内盘古真序早已圆满充盈,破盲境界根基打磨至凡尘极致,拆解枷锁的万千推演路径烂熟于心,唯独缺一处绝对安稳、不受半点惊扰的破境之地。
眼下。
此地,恰逢其时。
“我要在这里铸链破锁。”
张译转过身,神色沉静笃定,语气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我的本源已满,推演圆满,只差一处无人惊扰的安稳环境。这里隔绝一切外界波动,是唯一可以让我安全突破铸链境的地方。”
苏清鸢闻言,轻轻颔首,神色郑重:“你修行逆序破锁,与世人筑基结丹全然不同。铸链是重构自身本源根基,一丝扰动便会链基崩碎、神魂受损。”
她抬眸望向谷外幽暗,轻声道:“我守在谷口,封住隧洞气息,隔绝一切外人、荒兽、遗族的窥探惊扰。无论谷外传来任何动静,我都会尽数挡下,保你破境全程安稳无扰。”
这是她能给予的最稳妥守护。
不争杀伐,不夺机缘,只以自身纯净本源抚平周遭隐患,为他撑起一片绝对安稳的破境天地。
张译望着眼前温柔笃定的女子,心底微动,郑重颔首:“劳烦你了。”
无需过多言语。
一路绝境相伴、数次生死相依,这份陌路重逢的羁绊,早已胜过寻常相识。
苏清鸢缓步退至隧洞出口,乳白色柔光悄然铺开,化作一层无形的隔绝屏障,封住整条通道的序波与气息,将所有外界凶险尽数拦在谷外。
做完一切,她静立谷口,默然守御。
张译迈步走向中央古朴石台,盘膝端坐其上。
石台冰凉温润,贴合肉身,隐隐有安稳心神的微弱地脉气息缓缓滋养周身。
他闭目凝神,神魂彻底沉入体内。
充盈饱满的盘古真序静静流淌,如同蓄满的沧海。
体表、血肉、经脉、神魂深处,那一层层密密麻麻、交错嵌套的天道伪序枷锁,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识海之中。
破盲圆满,观尽万锁。
自此,不再观望、不再推演、不再沉淀。
今朝,正式启铸。
凡尘枷锁,今日开解。
逆序铸链,自此始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