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深的地下通道向下延展,寒意浸透骨肉。
张译与苏清鸢快步急行,脚下地面铺着碎裂的上古地砖,地砖缝隙间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污染残序,一浮到半空,便被前方那片银白色序网无声消融。
那一张横亘通道的序网,由无数纤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丝纵横交织而成,横跨了整个通道截面。它并非傀儡机关,也不是修士布设的阵法,是地脉深处原始古序长年外溢,自然交织演化出来的天然屏障。
破盲视野之下,序网的规则清晰拆解开来。
狂暴、畸变的污染序屑撞上丝网,会被直接消解净化;可但凡带有完整生命序码的血肉生灵,一旦触碰丝网,生命纹路就会被光丝切割、剥离。轻则神魂重创,重则肉身直接瓦解。
污染可过,生灵不可过。
这便是这道天然屏障的铁则。
“不能硬闯序网。”张译脚步猛地顿住,抬手拦住身后的苏清鸢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“我们肉身带着完整生命序流,一旦触碰,会被层层割裂。”
苏清鸢抬眸望向那片银光流转的丝网,眉心蹙起。她的柔光擅长抚平紊乱,却无法抵消这种针对生命本源的剥离之力。柔光顶多削弱少许伤害,做不到让人安然穿行。
身后,拱形门洞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两名主峰修士已经穿过门洞,气息步步逼近,法器灵光的微光在通道墙壁上映出晃动的影子。
“跑啊,继续跑。”领头修士的声音带着戏谑的冷意,在通道里回荡,“这片中层地下本就是死地,我看你们还能退到什么地方。”
二人已经追至数十丈之外,目光很快也看见了横在通道前方的银白色序网。
见到序网,两名修士下意识停下脚步,脸上露出忌惮之色。他们在古墟搜集过不少前人遗留的手记,知晓中层地下存在这种可怕的天然序网,活生生的修士撞上去,肉身都会被绞成血雾。
“前面是生命剥离序网,绝过不去。”另一名修士大笑起来,“前后皆是绝路,张译,今日便是你的尽头。乖乖束手就擒,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他们不急着冲锋,拉开距离,掌心灵力涌动,打算隔着一段距离,以术法逼迫二人不断后退,一点点挤压生存空间,把二人逼向序网,借天然地脉之力除掉目标。
两道淡青色术法光华在掌心盘旋凝聚。
张译没有回头理会追兵,破盲视野全部铺展在序网以及序网后方那座巨大洞窟。
序网之后,洞窟腹地,半倾塌的环形圆台静静矗立。圆台石面之上,密密麻麻环形序纹一圈套一圈,层层向内收拢。圆台外围八具高阶守御傀儡纹丝不动地伫立,合金躯体完整光亮,眼窝之中暗红色火种蛰伏,处于深度休眠。只要活物踏入圆台划定的范围,休眠指令立刻解除,八具傀儡便会同时苏醒围剿入侵者。
圆台上方,大团浓稠如同液态一般的金色原始古序缓缓浮沉,那是整片中层断廊地下,古序汇聚的核心点位。
古序丰厚到近乎奢侈,可这份机缘的外面,套着两层致命枷锁:挡路的生命序网,还有八具蓄势待发的高阶眠械。
张译的视线不断游走,拆解序网每一缕光丝的流转规律。
序网不是密不透风的铁板。光丝交错之间,存在极其短暂、转瞬即逝的流转间隙。序网的光丝会按照固定周期,收缩、错开,出现极细小的空白窗口期。
但窗口期极短,转瞬即逝,只够单人勉强掠过,两个人想要一起穿过,几乎没有可能。
更麻烦的是,就算赌命抓住窗口期冲过序网,踏入洞窟,就要直面八具完整的高阶守御傀儡。以他破盲圆满却无肉身杀伐力量的状态,再加上不善攻伐的苏清鸢,对上八具械体,依旧死局。
“序网光丝有节律开合。”张译低声快速对苏清鸢说道,“每十二个呼吸,会出现一次短暂缝隙,可缝隙只容一人通过。就算冲过去,还有八具休眠傀儡守着圆台。”
苏清鸢神色沉静,飞快权衡:“分开太过凶险。一旦分开,无论谁留在这边,都要独自面对后方两名修士。冲过去的人,要独自承受八具傀儡围攻。”
后方,修士的术法已经酝酿完毕。
“受缚!”
两道银亮色锁灵法索撕裂空气,绕过弧线,朝着二人腰身缠绕而来,意图逼迫他们向后退却,靠近序网。
苏清鸢柔光骤然暴涨,乳白色光墙横挡身前。
铛!
法索狠狠撞在光墙之上,光浪剧烈翻涌震荡。苏清鸢脚下石砖微微裂开,体内本源持续消耗,嘴角再度掠过一丝浅淡的倦意。接连不断抵挡修士术法,她的力量已经消耗大半。
“撑不了太久。”苏清鸢语速急促,“必须想办法,既不用硬闯序网,也不要被术法逼得后退。”
张译目光重新落回序网。他不去看那些切割生命的银白色主丝,转而看向序网的边缘,序网与两侧岩壁衔接的位置。
序网是地脉溢散自然形成,它的能量源头,来自嵌入左右岩壁之中的两处地脉溢散节点。源源不断的原始古序从这两个节点涌出,交织成整张丝网。
“序网力量来自岩壁两侧的溢散节点。”张译眼中微光闪动,“我不能毁掉序网,强行破坏节点会引发地脉反噬,整条通道都会崩塌。但是,我可以短暂偏移节点的输出序流。”
将供给序网的部分序流,临时引向别处。
不需要彻底瓦解丝网,只需要把序网靠近地面那一小片区域,短暂消弭片刻,撑开一道可供两人同时俯身钻过去的缺口。
风险同样巨大。
偏移地脉节点序流属于强行干涉地脉本有的运行规则,操作精度要求极高。一旦把控失衡,节点暴走,狂暴古序会就地炸开,二人首当其冲。而且偏移效果只能维持数息,时间一过,序网就会恢复原状。
“我来撬动岩壁两侧序流节点,制造数息缺口。”张译快速做出决断,“缺口出现我们立刻冲过去。冲过之后,还不能靠近圆台。圆台范围之内,傀儡会集体苏醒。我们只能贴着洞窟侧壁绕行。”
贴着洞窟侧壁边缘,避开圆台那一圈触发警戒范围。这样就不会唤醒八具休眠傀儡。
既不碰序网,也不惊动眠械。
这是眼下唯一一条九死一生的生路。
“明白。”苏清鸢深吸一口气,柔光收缩收拢,不再大范围抵挡术法,只护住周身要害。她要节省本源,等缺口出现的瞬间,掩护二人冲刺。
后方两名修士看见光墙收缩,以为对方灵力即将耗尽,不由得心中大喜。
“快要撑不住了!再加攻势,逼他们退向序网!”
修士双手同时结印,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,数道锁灵法索之外,又叠加数道锐利风刃,铺天盖地压向前方。
就在术法呼啸逼近的同时,张译心神全部沉入破盲视野。
他的意识越过虚空,同时触碰通道左右岩壁,埋藏在石层之下的两处地脉溢散节点。
无数细密的序码纹路在他脑海之中展开。他不去摧毁回路,如同拨弄河流水道,小心翼翼拨动节点内部分流支路。
嗡————
岩壁隐隐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鸣。
整张银白色序网猛地震颤起来,光丝流转节律瞬间打乱。靠近地面三尺高度,大片银白色光丝向上下两侧急速收拢、退散。
一道宽丈余,高不足三尺的缺口,骤然出现在序网底部。
缺口只有短短数息寿命!
“走!”
张译一声低喝,身子率先矮身,几乎贴住地面,朝着缺口猛冲。苏清鸢紧随其后,柔光裹住两人,挡开沿途飞溅而来的风刃与法索。
数道风刃擦着苏清鸢肩头飞过,打在后方岩壁火星四溅。
二人俯身,几乎是爬行一般,飞快钻过序网临时撑开的缺口。
就在他们身形完全越过序网的一刹那。
嗡!
银白色光丝瞬间回流闭合,整张序网恢复原样,银光再度流转,看不出半点方才变动的痕迹。
后方两名主峰修士瞳孔骤缩,满脸难以置信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张译二人,安然穿过本该绞杀生灵的序网,踏入了前方的巨型洞窟之内。
“怎么可能!序网怎么会短暂留出缺口?”领头修士失声惊呼。
等他们反应过来,想要追上去,面前只剩下完整冰冷的银色丝网。只要肉身触碰,便是死路。他们没有张译那种解析序流、撬动地脉节点的本事,只能被死死拦在通道这一头。
“可恶!”修士又惊又怒,抬手一道灵力试探着打向序网。
灵力属于修士催动的生命关联能量,刚一碰触银丝网,便被无数光丝瞬间切割瓦解,化为点点飞散微光。
根本无法通行。
“他们进了洞窟!洞窟里面有八具高阶守御傀儡!”另一名修士想起古墟记载,厉声说道,“圆台周边是傀儡警戒区,只要踏入范围,八具眠械全部苏醒!他们就算闯过序网,也会死在傀儡手上!我们不必冲过去,守在这里就好!等傀儡把他们斩杀,一切就结束了!”
领头修士稍稍平复心绪,眼神阴鸷地点头。
序网堵死通路,他们进不去。那就守死通道出口,坐等洞窟之内传来厮杀动静,坐等张译二人被高阶傀儡撕碎。
洞窟之内。
张译与苏清鸢双脚落在冰凉的洞窟石地上。
巨大洞窟空旷辽阔,穹顶高高在上,隐在黑暗之中。空气中漂浮着大团金色古序,缓缓流转。正中央,那座环形圆台静静卧在洞窟地面,八具高阶守御傀儡依旧伫立原位,暗红色火种蛰伏眼窝,没有半点苏醒征兆。
张译牢牢记住警戒边界。
圆台向外延伸出一圈淡淡的暗红色序纹警戒线,平铺在地面。只要脚掌踩过这条线,警戒信号便会激活,八具傀儡即刻杀出。
“千万不要跨过地上那道红纹。”张译压低声音提醒苏清鸢,二人贴着洞窟冰冷的侧壁,放轻脚步,沿着墙壁阴影缓缓挪动。
不敢释放大幅度力量,不敢激起太大序流波动,尽量降低自身生命气息的起伏,生怕一丝扰动,就惊醒沉睡的杀戮械体。
圆台上方浓郁的金色古序近在咫尺,唾手可得。那里面的本源,足以让他把破盲境界的根基打磨得更加浑厚扎实。
可那一份机缘,被死亡重重包裹。
他们只能远远看着,不敢踏越雷池半步。
沿着洞窟侧壁前行大半圈。
破盲视野扫过洞窟靠北的岩壁,张译看见岩壁下方,有一处被大量碎石半掩埋的拱形隧洞。隧洞洞口被垮塌落石堵住大半,只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,缝隙深处,有微弱的地脉序流缓缓流淌。
这是洞窟的另一条出路。
不用折返原路,不用再去面对序网与守在通道口的主峰修士。
可就在二人朝着那处隧洞缓缓靠近之时。
洞窟穹顶高处,原本沉寂不动,布满厚厚尘埃的一块巨大石板,忽然发出细微的石块摩擦声响。
尘埃簌簌成片往下飘落。
不是地脉震动。
是有什么东西,在穹顶黑暗的阴影之中,移动。
一道又一道,陌生、冰冷,不属于傀儡,不属于畸变生灵,也不属于人类修士的序流,自穹顶阴影之中,缓缓垂落下来,将二人的周遭,悄然包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