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穗和认得这张脸。
早市买豆腐时见过几回,有一回只剩半板,两人各分了一半。他当时提着竹篮,她没留心是哪家的掌柜。
男人姓范。见她停在门边,先指了靠墙的空桌,叫他们坐。
“饭。你送成衣铺的那种。”陆穗和说。
范掌柜略停了停,伸手把案上的大盆盖掀开。
“三文这一样。五文的添半只卤蛋,你们要哪种?”
陆穗和看了看,点三份三文的。桃枝坐到最外边,钱已握在手里,听见姐姐报了三份,又悄悄将手收到膝上。
饭端得很快。
咸菜、豆腐丁浇在饭上,汁不多,旁边搁着一小块煮软的萝卜。陆穗和先尝饭,再挑了一筷子菜。
饭比自家的略干些,卤汁咸,豆腐里也进了味。若是扛完一上午货来吃,她大概会想添一碗汤。
桃枝看着自己的碗,没有立刻动筷。陆穗和拿筷子轻碰她的碗沿,让她先尝。
妹妹低头吃了两口,含糊说豆腐不错。
她原先紧抿着的嘴松开了些,又拨了拨饭,想看碗底到底有多少。
灶边有人叫面。范掌柜回身去捞,站在案后的妇人舀起同一盆豆腐卤,浇到新盛的面上。
陆穗和看了看那盆卤。面上浇的,饭上也用,灶旁还有一盆正热着。
一个客人说不要咸菜,想换成青菜。妇人没有另开锅,告诉他今日饭只有这一种,不吃便给他下碗清汤面。
客人想了一会儿,仍要了饭。
桃枝听见,抬头看姐姐。她记得自家客人要少葱、多汁,总会尽量应下,这里却不肯临时换菜。
那客人也没走,吃了几口,叫添一碗水。
门外一辆菜车停下,来人卸了两筐菜,便问成衣铺的饭送没送。范掌柜朝他摆手,说早送走了,让他把筐挪开,别堵着门。
桃枝忍不住问,成衣铺的饭是谁送。
妇人指了指自己:“开门那锅饭里就留好了。我先送一趟,回来吃面的人才多。”
“会不会凉?”桃枝问。
“装好就送过去。今日他们催得早,走时还烫着我手了。”
妇人说完,转身收空碗,没有追问她是谁家的姑娘。
桃枝夹起那块萝卜吃了,腮帮子慢慢动着。
陆穗和正看着灶台,范掌柜笑着问:“怎么,还没吃明白?”
“吃明白了。你们每日都能这么早,还是这两日客少?”
范掌柜没绕话,说他这里早上便开锅做面,顺带卖饭,早做这一批不费事。若叫他每日午后再开一回,他还未必肯接。
桃枝嘴快,问这三文里能留下多少。话出口,姐姐的筷子便停了。
范掌柜看看她:“这就得掀我米缸了。”
桃枝脸红,把剩下半句咽回去。陆穗和赔了声不是,说孩子问过头了,范掌柜摆摆手,又去捞他的面。
周衡一直没插话。
陆穗和偏头看他,见他碗里的饭只剩小半,倒是豆腐还留了几块,以为他吃不惯,便把自己的水碗推过去。
他接过喝了一口,仍慢慢吃。饭粒没有被汤泡散,他用勺子拢到一处,舀得很稳。
她问要不要换面,他摇头,说这碗就好。
陆穗和没再替他挑,将最后一点菜拨进自己嘴里。头上的绢花松了,擦过耳边,周衡抬手替她扶正。
桃枝端着碗,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,低头继续扒饭,装作没看见。
范掌柜收钱时,周衡付了九文。桃枝悄悄掏自己的三文,被他指了指她的衣襟。
“装好。不是说了我请?”
她嘴上说谢,转身却将那三文攥得很紧,走出铺门才放回袋里。
成衣铺掌柜正从街口过来,腋下夹着一卷布。瞧见他们从范家出来,脚步缓了一下。
陆穗和先打了招呼,说自己来吃过饭,味道不错。
掌柜点点头,将布换到另一边:“这两日都没误事,我打算接着订。”
桃枝站在姐姐身旁,没往后藏。
陆穗和问,是不是往后那八份都不留了。
“先不留。真有别的要做,我再去找你。”
掌柜说得客气,却很明白。陆穗和应了,让他往后有事捎话,不必为了这两日的饭,碰见还要绕着走。
对方笑了一下,提起布卷,说得赶回去裁衣,便先走了。
过桥时,桃枝回头望了一眼,问那八份是不是拿不回来了。
“人家吃得好好的,何必换回来?”
陆穗和让过一只菜筐,拉妹妹跟上。桃枝闷了一会儿,又问姐姐,明日是不是也做卤菜饭。
“不急着改。我还没问过,咱们常来的客人爱不爱吃这一口。”
桃枝听了,将袖里的手抽出来,挽住姐姐,走到桥头才松开。
回到铺里,冯素娘正在给午市的饭添菜。陆穗和进后灶接手,让祖母出去歇脚,桃枝则把成衣铺那一行单子收了起来。
她没有撕,夹进了柜后的旧册。
午后,许麦娘来续借桌的日子,带了十文,仍照先前的价,再用十日。陆穗和收下,从明日起算,问她最近早摊卖得怎样。
“吃腻萝卜的开始问别的了,我还没应。”许麦娘坐下,“听说你们今日去东街了?”
“饭吃了,客人没吃回来。”陆穗和说着,从柜里找出顾师傅改过的菜纸。
许麦娘认得自己的萝卜在上头,见她把纸铺在桌上,以为真接着了席,忙问哪一日要。
“还没接。我想先试一桌晚饭,只在没船饭要交的日子做。菜提前定,客人到了,坐下吃。”
周衡在旁边听着,先去取船期册。
五船的短契还余两条。陆穗和等他翻册,先把桌子往外挪了半尺,想看看一桌人坐下,门边还过不过得去。
六把凳子放下,门到灶房之间便有些窄。
桃枝抱着托盘走了一遍,转身时碰到椅背,索性把靠门那把撤开,换到另一边,才让出一条路。
许麦娘坐在那儿,伸手一拦:“还没吃上,就要挪客人?”
桃枝这回笑得出了声,叫她先让一让,自己等会儿给她添水。
陆穗和把菜纸上的扣肉暂且折到背面,留下会做的几样。祖母过来瞧,说若只开一桌,锅倒够,端菜的人还得添。
她记住了,没顺口叫桃枝一个人包下来。
周衡将船期册放到桌上,指给她看:后日一船,再隔两日最后一船,都是早先签好的日子。
“最后那条船送完,次日晚试。”陆穗和说,“我明日去问袁嫂。她若晚上来不了,得另外找人。”
话音才落,许麦娘把菜纸拿了过去。
“那我替你问个人。买醋的郑娘子前日还在打听,她家老人要做寿,嫌家里挤,想在外头包一桌。”
陆穗和先问日子。许麦娘说还有些天,自己没问仔细,只记住郑娘子特意提了一道菜。
她将纸往下翻,指着被折起来的扣肉。
“要这个。老人想吃梅干菜扣肉,她怕寻常铺子嫌只一桌,不肯给做。”
陆穗和接回菜纸,将扣肉那一行圈起,先把话说清。
“这道我还不会。换别的,我敢接;非要扣肉,得容我先试,试不好你另请人。”
许麦娘应下,明日先问郑娘子,把日子与人数带来,不替她应承,更不先收人家的钱。
人走后,桃枝伸头看那张写着扣肉的纸,没再催着问几时能吃。
陆穗和把折角抚平,叫她拿篮子。
“去肉摊。今日就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