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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 明日带我一道去

    桃枝把成衣铺的饭篮收到了柜下。

    空出来的那一块案面,她擦了两遍。第三遍还没擦完,陆穗和把装饼的纸放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替我看着,别叫水溅了。”

    桃枝放下布,去擦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今日送南埠的二十四张饼已经摊凉,十张一笼,另四张装进第三只。另留比照的那张搁在碟中,不混进去。

    她包好最后一张,见姐姐正将饭盒装车,提起笔便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?”

    昨晚没提这件事,她原以为自己得留在铺里。

    陆穗和点了头,让她拿好交饭的单子。周衡今日守前堂,祖母与冯素娘看灶,两人送完便回。

    桃枝从柜底取出小钱袋,走到车前,想了想,又回去换了个系得紧的。

    南埠还没到开船的时候,船工有的在抬货,有的蹲在岸上补鞋。饭车停稳,立刻有人围过来。

    桃枝护住车上的饭盒,先找梁五。

    昨日来过铺里报数的小工认得她,朝后头喊了一声。梁五从货堆间出来,先领来六个人,叫他们吃完换人。

    一个肩上搭湿布的汉子走到车旁,问能不能先给他,自己还得赶去抬箱。

    桃枝没递饭,只朝梁五那边指了指。梁五回头看清人,点头说算他一个,让原先等着的那人稍后再来。

    她这才递饭,顺手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陆穗和站在旁边,没有替她答。等那人走了,才帮她把被风卷起的纸角压住。

    饭分几拨送出去,最后一个来领的年纪大些,一坐下便将筷子放了,直揉虎口。

    陆穗和问他是不是伤了手。他摆手,说方才捆绳捆得紧,歇一会儿便好。

    桃枝从饭车上找出一把干净小勺,递到他跟前,又把饭盒往他膝上挪稳。

    汉子笑着接过,没有耽误吃饭。她蹲在一旁等,也没催他快些把盒子交回来。

    三只竹笼装上船,梁五将余下的二百零八文付清。陆穗和同他各付过笼租,食肆四文,船行五文,仍是明日午前还库。

    船行小工洗净饭盒,晾去水,车夫一摞摞放回车里。桃枝收齐二十四只,数到最后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少了?”陆穗和问。

    她赶紧摇头,将那一摞又按紧些。

    梁五正催人解缆,那汉子走到船边,才想起勺子还攥在手里,忙递给岸上的小工送回。

    桃枝接到手,擦干放好。这一回她总算笑了。

    回铺的路上,她将交饭的纸折起来,折到一半,又展平,免得拿回去看不清。

    陆穗和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车轮溅起的泥,说今日这张她自己收着,饭钱交给周衡便好。

    桃枝应了,把纸塞进袖里。

    午市还没散,铺门边有人问三文饭。她下车便跑进去,放好钱袋,又来帮姐姐卸空盒。

    先前没卖出去的两份饭早已在昨日吃完。今日少做了成衣铺的八份,后灶的饭反倒见底得早。

    陈桂婆揭开甑盖,问要不要再添一甑。

    陆穗和看了看前堂。还坐着的客人碗里都有饭,门口只剩一个替同伴捎饼的。她摇头,留下自家要吃的,便收了饭牌。

    桃枝把牌子翻过去,手指摸过旧绳勒出的凹处。

    “以前这个时候,还有人等。”

    陆穗和没说过两日就能回来,只叫她先把门边那人的饼装好。

    下午周衡去了隔壁。陆穗和将刀磨过一遍,量明早的米时,仍多舀了几碗,低头才想起那八份饭不用留了。

    米还没沾水,她将多舀的倒回缸里,另换了小盆。

    冯素娘在一旁择菜,问明日是不是仍照今日留料。她应了,蹲下来,把盆底沾着的几粒米拈干净。

    申时前,冯素娘的二十文工钱照数结清。钱是周衡出门前备好的,陆穗和递过去时,她没有立刻收。

    “午后的碗少了这么多,我明日可还照旧来?”

    陆穗和这才明白她这些时候为何总往前堂看。

    “来。船饭还做,铺里也开门。真有变动,我会先同你说。”

    冯素娘将钱装好,又问了一回时辰。仍是卯末到、申时走,她这才放心,解下围裙去接闺女。

    陆穗和送她到门口,回身看见桃枝正把午饭剩下的汤喝完。

    妹妹喝得很认真,连碗底的葱也捞了。她想说不必勉强,桃枝却先抬头,说自己还饿。

    陆穗和从自家的留饭里给她添了两勺,又拨过去一块豆腐。桃枝低头吃,她便没再追着问。

    周衡回来得比昨日早,隔壁的账已核清,掌柜当面付了二十四文。

    他把钱袋放在桌上,又将带回来的炭笔取出来。笔头磨短了,连手指侧面也沾黑了一块。

    陆穗和提着水壶经过,停下来给他倒水,顺手翻开他的手看。

    “破了?”

    “炭。”

    她用湿布擦了一下,果然擦掉了。周衡没收回手,等她把指缝也擦净,才问明日几时出门。

    “笼子还清,午市前去。你有空?”

    “有。明日不去隔壁。”

    她把布放下,忽然笑了:“你才拿了工钱,我就要花你的。”

    周衡看向她,左手还握着她方才没松开的指尖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把人家的铺子吃下来?”

    “先吃一碗。真好吃,再说。”

    她将他的钱袋推回去。周衡接过,没往食肆的钱匣里放,两人说定明日这顿由他请。

    桃枝从灶房出来,听见最后一句,脚下顿住。

    “我也想去。”

    陆穗和以为她怕自己去成衣铺问责,先说只是吃饭,不找人吵架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桃枝将袖里那张船饭纸掏出来,压在桌角,“我想看看,他们怎么能早送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又添了一句,自己付饭钱。

    周衡没有替她答应,只把桌上的湿布挪开,让她将纸铺平。陆穗和看见那上头的记号,有一道划错了,又在旁边重新记过。

    桃枝将纸上翘起来的角捋平,等着姐姐答话。

    陆穗和将纸压好:“那就一起去。到那边先吃,不明白的,回来再问。”

    桃枝点头太快,像怕她下一句便反悔。

    夜里收门,妹妹抢着抬门板,被祖母赶开了,说前两日还嫌肩疼,不差她这一下。

    陆穗和帮着合好门,见桃枝已回屋翻外衫,也去把明日要穿的取出来。

    那朵淡黄绢花还在枕边的小盒里。她打开瞧了瞧,又关上。明日去吃饭,倒像是去同人比输赢,她连戴朵花都觉得不自在。

    周衡来还柜门钥匙,见她把小盒推到枕后,没伸手去拿。

    “明日还是去吃饭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陆穗和低头笑了,将盒子又拿出来。

    次日,白鹭行的小工送来还笼回单,三只都已归库,没有迟还的钱。铺里午市的饭备妥,陆穗和洗过手,将花别好,才跟两人出门。

    桃枝走在姐姐另一侧,一路没说几句话。到东街时,她先看见成衣铺送衣服的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对方推着装衣物的小车从街边经过,瞧见她,朝她点了点头,便忙自己的去了。

    桃枝站了一下。陆穗和没替她挡着,等她自己抬脚,才一道进门。

    灶后一个挽着袖子的男人抬起头,看清她,便把手里的笊篱搁下。

    “陆掌柜,吃面还是吃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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