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，裴知意便在小环的陪同下走进了前堂。
顾长安与李昭宁起身相迎。
裴知意微微行礼：“见过顾大人，见过郡主。”
顾长安连忙还礼道：“徐夫人不必多礼，快请坐。”
待裴知意落座以后，顾长安才笑着问道：“听说老师来信了？”
裴知意点头道：“今日刚收到江西送来的家书，祖父除了给我写信，还特意给顾大人寄来了一封。”
说着，她从随身携带的书袋中取出一封书信，递了过去。
顾长安连忙接过。
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，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。
自从离开江西以后，顾长安与裴敬之虽然偶有书信往来，但老师的亲笔来信仍然让他倍感亲切。
顾长安将信放在案上，问道：“老师近来身体可好？”
裴知意点头道：“祖父在信中说一切安好，只是学政任上事务繁忙，近来又要巡查各府学务，倒也不得清闲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稍稍停顿，又道：“还有景行的事情，祖父也已经知道了。”
顾长安抬眼看向她。
裴知意继续道：“先前景行被停职，又背上勾结石门寨的嫌疑，祖父得知以后，一直颇为挂念，后来收到家书，知道顾大人已经替景行洗清嫌疑，这才放下心来。”
“祖父在信中还特意嘱咐，让我替他向顾大人道一声谢。”
顾长安闻言，摇头道：“徐夫人言重了，景行兄的案子原本就有冤情，本官奉旨入川，既然遇上了，自然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裴知意轻轻点头道：“顾大人秉公办事，我与景行都明白，只是祖父既然有此嘱托，我总该将话带到。”
顾长安笑道：“那便请徐夫人替我转告老师，弟子不过做了分内之事，当不起他老人家这个谢字。”
裴知意听完，也露出了笑容。
随后，顾长安又说起了徐景行复任的事情。
昨日他与郑弘文联名上奏的安排，徐景行已经回家告诉了妻子，因此顾长安也没有再多作解释，只是叮嘱裴知意暂且宽心，一切仍要等朝廷的正式旨意。
几人又谈了几句，裴知意见时候不早，便起身告辞。
李昭宁亲自送她到了前堂外。
待裴知意离去，顾长安这才重新拿起老师寄来的书信。
拆开以后，映入眼帘的，果然还是那熟悉的字迹。
“长安，见字如晤。”
“自你离开江西，转眼已过许久。闻你入朝之后屡奉差遣，如今更奉旨远赴川南，为师心中颇感欣慰。”
“只是你如今虽已连中六元，为师却仍想问上一句，这些时日的功课，做得如何？”
看到这里，顾长安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李昭宁见他神情有异，便问道：“夫君，裴老先生信中说了什么？”
顾长安将信纸稍稍放下，笑道：“老师在问我的功课。”
李昭宁闻言，也露出一丝笑意。
顾长安继续往下读去。
信中除了问候近况，裴敬之还谈起了江西学政任上的一些事情。
近来江西各府学务渐有起色，又有一批年轻生员崭露头角，只是文章虽有长进，谈及民生政务时，却仍不免流于空泛。
顾长安读到这里，不禁想起当年每隔几日便带着文章前往裴府，向老师请教的日子。
那时候，裴敬之对他的功课要求极严，尤其是策论，往往还要追问文章之外的实际政务。
如今再读老师信中的这些话，倒有几分当年坐在裴府书房听讲的感觉。
直到读到后半部分，他的神情才渐渐郑重起来。
“景行之事，为师已经知晓。其擅动官粮，确有失当之处，然所发钱粮皆用于救民，又无贪墨之实，倘若因此背负通贼之名，实在有失公允。”
“幸而你在川南，能够查明实情，还他清白。知意自幼性情沉稳，遇事也不愿让长辈担忧。这些日子想必受了不少委屈，却未必肯在家书中尽数说来。”
“你既是老夫弟子，按说不必言谢。只是景行与知意能够脱此困厄，终究承了你的情。这一声谢，为师还是要说的。”
顾长安看到这里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。
当年在江西求学时，裴敬之对他的功课素来严厉，甚至很少当面夸奖。
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，老师却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态度。
他继续往下看去。
“另闻川南兵事未靖，诸土司积弊多年，实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。”
“为师昔年也曾在地方任职，深知许多事情，远非一道政令便可见效。”
“你如今奉旨主持川南军务，自有你的职责与判断。为师远在江西，不知当地详情，也不愿隔着千里妄加议论。”
“惟愿你行事之前，多想一层。既要顾及朝廷法度，也莫忘了那些世代居住山中的百姓。”
“待诸事稍定，不妨给为师回一封信，说说这些时日在川南的见闻，以及你打算如何治理此地。”
“为师等着看你的功课。”
读到最后一句，顾长安终于放下信纸。
当年老师教他读《春秋》，曾借一幅河图，向自己讲过为官治民的道理。
如今时隔多年，老师依然没有直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，只是又给他留下一道题。
顾长安将书信仔细折好，重新收入信封。
至于这一次的功课，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一份牵涉山西九家、数名朝廷命官的会审奏本，终于呈到了皇帝李承熙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