叙州城外，江水缓缓东流。
自从入川以后，顾长安与李昭宁虽然在叙州住了不少时日，却一直没什么机会真正出来走走。
如今难得清闲，两人换上便服，只带着赵峥、小环和几名护卫，沿着江岸慢慢游逛。
江边停泊着不少商船，岸上的商贩往来穿梭，比起此前战事最紧张的时候，已经热闹了许多。
李昭宁一路走走看看，倒显得颇有兴致。
她自幼在辽东长大，见惯了北地风光，如今来到川南，只觉得这里的风土人情处处透着新鲜。
尤其那些沿江叫卖的吃食，更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走出不远，两人便被一家小食铺吸引了目光。
铺子不大，门前摆着几张木桌，灶上叠着几层竹蒸笼，旁边还有一口油锅，正滋滋作响。
经营铺子的是一对中年夫妻。
丈夫看着三十多岁，身材敦实，正忙着在油锅里翻炸油饼。
妻子则生得眉眼温柔，待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，正将刚出笼的糯米团子装进竹盘。
李昭宁闻着蒸笼里飘出的香味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夫君，那是什么？”
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只见蒸笼里摆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，模样倒是十分可爱。
不等他回答，那妇人便已经笑着招呼道：“两位客官，尝尝咱们的猪儿粑嘛！刚起笼的，热乎得很！”
李昭宁闻言，顿时来了兴趣：“猪儿粑？这名字倒是有趣。”
妇人笑道：“姑娘有所不知，咱们这猪儿粑有咸有甜，咸的包肉馅，甜的包芝麻糖，好吃得很！”
李昭宁回头看向顾长安，顾长安笑道：“夫人都开口了，为夫岂敢不从？”
说罢，他朝妇人道：“劳烦大嫂，咸的甜的各来两个。”
“要得！两位坐嘛，马上就来！”
不多时，妇人便端来一盘刚出笼的猪儿粑。
李昭宁夹起一个，轻轻咬了一口，软糯的米皮裹着鲜香的肉馅，吃起来倒别有一番滋味。
“夫君，这个好吃，你也尝尝！”
顾长安笑着夹起一个，刚准备入口，旁边的灶台上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哎哟！”
原来那汉子正忙着翻动油饼，一时没留神，竟被锅里溅起的热油烫到了手背。
他连忙缩回手，疼得直吸凉气。
那妇人听见动静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几步便走了过去：“咋个了？烫到哪儿了？”
汉子连忙笑道：“没得事，溅了两滴油，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妇人却不依，一把拉住他的手腕，仔细看了看，见手背已经红了一片，她顿时急了。
“还说没得事！都红成这样了！”
说着，她赶紧拉着丈夫来到旁边的水缸前，用清凉的井水替他冲洗烫伤的地方。
可手里的动作虽然轻柔，嘴上却没闲着。
“跟你说了多少回，炸东西的时候小心些，小心些！你就是不听！”
“上回烫了手，才好了几天？这回又来！”
“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，做个事情咋个还毛手毛脚的？”
那汉子原本还想辩解两句，可见妻子真急了，顿时老实下来。
“晓得了，晓得了，下回一定注意！”
“还有下回？”
“没得下回！保证没得下回！”
那汉子连忙赔笑，任由妻子拉着自己的手检查，半句也不敢再顶嘴。
这一幕顿时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笑了起来。
隔壁卖茶水的摊主更是探出头来，笑着打趣道：“老周，你还真是个耙耳朵，啥子时候能雄起一下子嘛！”
此言一出，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。
那汉子闻言，倒也不恼，反而笑呵呵地回了一句：“耙耳朵咋子？老子这个叫爱婆娘！个人的堂客个人疼，你懂个铲铲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这一下，连路过的几个客商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那妇人被丈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。
“莫在那儿批跨卵跨！还不快去坐着，等手不疼了再来帮忙！”
“要得，要得！都听你的！”
汉子果然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坐了下来。
可刚坐下，又忍不住朝妻子喊道：“堂客，你也莫忙过头了，灶上的火我刚才已经压小了！”
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上虽然嫌弃，眼角却已经带了笑意。
顾长安看着这一幕，险些笑出声来。
他转头望向李昭宁，却发现妻子也正在看着自己。
两人目光相遇，终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李昭宁凑近一些，笑吟吟地问道：“夫君，刚才那位大哥说的话，你听明白了吗？”
顾长安故作茫然道：“说什么了？川南方言，为夫听不太懂啊。”
李昭宁忍着笑道：“当真听不懂？”
顾长安一本正经地点头：“当真！不过有一句倒是听明白了。”
“哪一句？”
顾长安笑道：“个人的堂客个人疼！”
李昭宁闻言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：“算你识相！”
顾长安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那妇人替丈夫处理好烫伤，又回到灶前忙碌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经过顾长安这一桌，见两人笑得开心，也有些好奇。
“公子、姑娘，这是遇到啥子高兴事了？”
顾长安连忙摆手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觉得大嫂与你家夫君的感情，实在让人羡慕。”
那妇人闻言，脸颊微微一红，忍不住笑骂道：“羡慕啥子哟！他那个人，做事毛手毛脚的，一天到晚都要让人操心！”
坐在旁边的汉子听见，立刻笑着接话道：“那也是我堂客心疼我嘛！”
妇人顿时又瞪了他一眼：“就你话多！”
周围再次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，顾长安与李昭宁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等两人离开小食铺时，顾长安手里又多了好几包吃食。
李昭宁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，嘴角始终带着笑意。
顾长安见状，忍不住道：“夫人，你今日该不会是专程带我出来买东西的吧？”
李昭宁笑吟吟地反问道：“怎么，顾大人舍不得银子？”
顾长安一本正经道：“银子倒是舍得，只是本官堂堂六元状元，奉旨总理川南军务，如今却沦落到替夫人拎东西，若让京城那些同年知道了，岂不是要笑话我？”
李昭宁闻言，忍不住笑出声来：“那你便告诉他们，是本郡主命你拎的！”
顾长安笑着点头道：“得！有郡主殿下这句话，看来他们也不敢笑了。”
两人说笑着继续向前。
江风沿着街巷吹来，远处隐隐传来船夫的吆喝声。
顾长安忽然觉得，若是往后的日子能时常这样陪着妻子走走，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。
……
这两日，顾长安果然没有再整日守在行辕里。
除了偶尔过问几件急务，其余时间都陪着李昭宁。
两人白日出城游逛，傍晚便回到行辕，有时候只是坐在院中说些京城与辽东的旧事，倒也难得清闲。
顾长安甚至觉得，自从入仕以后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。
直到第二日下午，两人刚从外面回来，一名护卫便迎了上来。
“大人，徐夫人来了，说是江西有家书送到，裴老先生还特意给您写了一封信。”
顾长安脚步一顿：“老师来信了？”
李昭宁也有些意外，随即笑道：“夫君还不快请她进来？”
顾长安连忙道：“快，请徐夫人到前堂！”
护卫拱手应下。
顾长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待。
说起来，他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老师亲笔写来的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