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氏阴沉着一张脸，瞪着裴纾筠。
裴纾筠后背出了一层冷汗，咽了口口水，心中愈发不安。
“母亲，怎么了？”
“跪下。”
裴纾筠双膝一软，直接跪了下来，额上冷汗涔涔，脑子转得飞快，思索应对的说辞。
江氏难得看到裴纾筠这么听话，觉得稀奇，看了眼一旁的珠儿。
珠儿不动声色摇头，她也不知情。
“你成日往四皇子的院子跑。”
裴纾筠心提到嗓子眼，手里的帕子被揪出一个洞。
“莫不是还想告状？”
呼！
裴纾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挺直的脊背稍稍放松，心里不免暗骂江氏说话大喘气。
“玉成宁愿住在府衙也不回府，皆是你的过错，你若想让四皇子替你撑腰，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。”
裴纾筠抬眸，面上适时挤出一抹苦笑。
“母亲错怪我了，我也是要脸面的。”
“世子为躲我才不回府，说出去让我的颜面往哪搁，旁人听了，不会怜惜，只会觉得我无能，拢不住夫君的心。”
江氏闻言，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，裴纾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。
“哼，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母亲，我往四皇子院里跑，是有关银楼的事要跟四皇子回禀，也怕底下的人伺候得不够周到，时常去提醒一二。”
“同时，我也是为了世子。”
江氏手指在把手上轻点，示意裴纾筠继续说。
“四皇子嘴上虽然不说，但心里对世子夜闯伯府肯定有微词，我想着府中把四皇子伺候舒心了，他心里的气顺了，说不准便不计较此事了。”
裴纾筠说着，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“毕竟夫妇一体，他好，我才能体面。”
江氏抬眼打量裴纾筠，第一次觉得裴纾筠的话顺耳。
思来想去，江氏觉得是玉成住府衙让裴纾筠害怕了，她怕玉成当真会就此与她决裂。
在家从父，出嫁从夫，女子的风光荣华全系在夫君身上，她自然要放下身段。
“虽说你是为了玉成，但也要注意分寸，若是惹出闲话，我可不饶你。”
“母亲放心，儿媳心里有数。”
直到裴纾筠离开半晌，江氏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“珠儿，今天的裴纾筠是不是过分乖巧了？”
江氏总觉得有些怪。
“少夫人看出世子真想休妻，或许是怕了。”
江氏一想，也是这么个理，哪个女子不怕被夫君休弃呢。
女子被休，不仅仅是一人的事，还牵扯整个家族的姊妹。
裴纾筠虽只是武安侯府养女，她也不在意裴昭的名声，可云家费尽心思将她送进武安侯府，不就是让她往上爬吗？
如此，她怎么会甘心顶着弃妇的名头。
“让人盯着她，莫让她做出有损玉成的事。”
珠儿正要退下，江氏又出声叫住了她。
“罢了，不管她了，免得被四皇子知晓，再生出嫌隙，恐又生出事端。”
江氏重重叹了口气，如果当初如约娶裴昭，必然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。
盛玉成下巴长出一茬青色的胡茬，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，但他在府中待得烦闷，干脆住进府衙。
盛玉成将笔搁下，伸手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。
“小道消息，沈状元要回来了。”
廊下不远处站着两个同僚，二人背对着窗，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窗已经打开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不是说他活不过明年春吗？眼下都九月了。”
“听说世子夫人花重金寻了个游医，那游医还真有两下子，几幅汤药进去，沈状元不用整日卧床，都能骑马了。”
“虽不知能活几何，但沈状元不想在家虚度光阴，他回来也好，我们不用经常进宫，倒也能轻松些。”
沈观复在翰林院任职，陛下召集翰林官员入宫讲读经史，十之有八都是沈观复。
站在右边的同僚颔首表示认可，眼底露出两分艳羡。
“沈状元福泽深厚，当真娶了个好妻子，娶妻娶贤啊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左边的同僚扯了扯他的袖子，眼神往左边瞟。
看到韦良则走来，二人赶忙止住话头，识趣说回方才的话题。
“韦大人，沈状元当真要回来了？”
韦良则跟两个月前相比，好似老了十岁。
“嗯，确有其事，沈状元是个办实事的，不会因身子耽误手头上的工作，不过身为同僚，你们也应当关照一二。”
二人挑眉，他们转过身时，已经看到坐在窗户旁的盛玉成，登时觉得韦良则这话意有所指。
办实事不会投机取巧，那不就暗讽贿赂考核官员的盛世子吗？
“是。”
韦良则怎会看不出二人的猜测，但他也没解释。
自从徐觅秋丑事暴露，他没再跟盛玉成说过话。
此事虽然跟盛玉成无甚关系，但他不是圣人，做不到半分不计较。
他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，只休了徐觅秋，并未扣下她的嫁妆。
二人的事传回徐家和单家，徐觅秋和单文桦有家不能回，单文桦得罪了贵人，二人一个半月前已经随着商队离京。
半个月前，他收到了徐觅秋寄来的一封书信，单文桦虚荣无能，不到半月就败了她一半的嫁妆，信的后半段都在说她的悔意。
韦良则并未回信，因为徐觅秋不是后悔了，她只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，受不住颠沛流离的苦日子。
窗外安静下来，盛玉成脸色阴郁，听到裴昭花重金给沈观复寻大夫后，之后的话，便不入他耳了，心脏抽痛起来。
前几日，他满脑子只想揭穿裴纾筠，注意力全然不在沈观复身上。
如今想来，沈观复脸色虽然也苍白，但精气神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，根本像中毒将死的人。
前世沈观复身子一日比一日差，没再回翰林院，这一世全然不一样了。
裴昭就是这般性子，她像一头有领地意识的狮子，接纳那人进入她的领地，她能极大限度容忍那人的愚蠢和贪妄、
她如果恨一人，那人就是死在她面前，她都不会有半分动容。
沈观复让人上门要钱，说的那些话，裴昭不是不知道他会遭受怎样的打骂，但她不反对，面上甚至没有一丝犹豫。
裴昭待他的态度，如待裴纾筠，前世听得裴纾筠的死因，她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。
盛玉成沿着街道，不知走了多久，等他回神，已经站在平阳伯府门口。
“世子，可要属下敲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