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澍是开车来的，读大学后他就考了驾照，但他大多时候都在学校，戚央很少见他开车的样子，她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带，靠在座椅上瞄了他两眼没说话。
少年穿了件黑色冲锋衣，随手打起转向灯，微拧起眉头盯着前面的路况，侧颜冷削。
在余光中察觉到她的目光，他不由地看过去，副驾驶的少女小脸红扑扑的，是被烧的。
季澍声音有些沉道：“难受？”
戚央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少年手臂越过座椅在她头上揉了把，“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，很快就到医院了。”
他身上有股戚央很熟悉的味道，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，也可能是车内暖气太足，她的脑袋昏沉，戚央靠在椅背上，一秒睡去。
直到再次听到汽车停车时，她又悠悠醒来，眼前的场景已经从学校门口变成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。
季澍率先下车，绕到副驾驶，拉开车门，戚央起身还未动作，他又先一步将半个身子都凑了过来，挤进车厢内。
她瞬间僵住没动，倒是季澍神色自然地给她解开安全带，又伸出手臂，示意戚央扶着他的胳膊下车。
少女握住他的手臂下了车，整个人都蔫蔫的，站几乎都要站不稳，还在强撑。
季澍上下看了眼，还没松开和她交握的手臂，“还能走吗？”
戚央小幅度点头：“可以的。”
男生抿了下唇，没松开手，只是将姿势从交握改成了扶着她的肘弯。
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灯光白晃晃的，照得戚央的脸色有些苍白，她垂着眼，脚步有些发软地跟着他往电梯口走。
季澍步子放得很慢，探了探她的状态，问：“不舒服几天了？”
戚央脑子昏沉，反应慢了半拍，才哑着嗓子说：“就......两三天了吧？”
“那今天才想起来来医院？”他语气平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戚央和他认识太久了，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不赞同的意思。
她抿了抿唇，抬眼看他：“你之前不也是吗？”
季澍挑眉：“合着就跟着我学到这个了？”
戚央答得理所应当：“对啊。”
“......”季澍没接话，只摁了电梯键。
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，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，正好替她挡了从通道口灌进来的穿堂风。
很快，电梯到了，季澍先伸手挡住门，下巴微抬示意她先进。
戚央往前走时，身后却忽然跑过来个中年男人，他步子很急，手里攥着几张医疗单子，风风火火地挤了过来，却不小心撞到了戚央的半个肩膀。
她这会本就虚弱，双腿发软，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。
季澍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扶住她，结果戚央的脸直接撞上了他的颈侧，因发热而温热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唇，触感一触即离。
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。
戚央本来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，猛地清醒了几分。
她立刻往后仰了仰，和他拉开距离，对上季澍偏过来的视线，眼神有点微怔，他似乎也全然没有料到这一变故，斥责那男人的话还堵在喉咙里，完全没能说出口了。
“我不是......”戚央想解释，嗓子却哑得厉害，又觉得尴尬，一时间话说到一半自己又沉默了。
季澍也没接话，他移开视线，扯住小姑娘的衣服，语气听着挺平静：“先上去。”
戚央默默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声若蚊呐。
电梯里还有别人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刚才那茬，气氛一时间格外安静。
医院电梯中的两个侧边都是镜子，戚央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在和季澍相反的方向，装作很忙的样子，可身侧的镜子中却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形和面孔。
戚央又慌慌张张地收回。
天神啊......
她都干了什么蠢事啊？
肌肤相贴的触感格外清晰，戚央没忍住抿了抿唇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总感觉这会嘴唇都有点麻麻的......
到了楼层，他先出去，回头伸手虚虚地挡了下门。
戚央跟在他后面，脚底还是发软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她鼻子发酸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季澍听见了，偏头看她：“冷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戚央摇头，顿了下又道：“消毒水味道太冲了。”
戚央实在不喜欢这个味道，生病时她习惯性去吃药，避免来医院，生理性排斥这个味道。
他嗯了一声。两个人走到诊室门口，护士站先让量体温。
季澍把她摁在候诊椅上，自己去拿体温计，回来时手里还多了杯温水，递到她嘴边：“先喝两口。”
戚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，喝了一半就摇头。
季澍也不勉强，把杯子放在一边，蹲下来看着她：“除了发烧还有哪里难受？嗓子疼不疼？头疼不疼？”
“都有点。”她声音闷闷的，这会生着病，显得更软。
已经在量体温了，几分钟的时间，季澍还是坐不住，他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，掌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，皱眉：“比刚才还烫。”
季澍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，披在她身上。
几分钟的时间过去，她已经烧到了近39度，护士拿了药瓶来给人扎针吊水。
期间，在得知戚央温度的一刻，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，让人看着莫名觉得严肃。
扎针的护士手很轻，针头进去的时候少女只是微微抽了口气。
季澍站在旁边，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，等护士贴好胶布走了，他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，两个人都有些沉默，戚央也忍不住回避他的目光。
她本来想说不好意思，是因为别人撞了我一下，我没站稳，所以不小心亲到了你的耳朵，可是这种话说出口却给人一种流里流气的感觉。
季澍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，刚才忙着带人看病，忍住没去想，这会安静下来，思绪是怎么拉都拉不住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医院的暖气实在太足了，耳垂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火烧似得热起来，有些痒感。他想抬手揉一把，可又怕身旁的人看出什么，让她觉得不好意思，只能强忍着没动。
而心里的那团火也像是怎么都浇不灭一样熊熊燃烧，激得他情绪无法冷静下来。
他不明白这股骇人的心思从何而来，又是什么时候存在的，存在了多久，之前那些让他没有深入思考过的情绪，举动和失控好像此刻都有了答案。
甚至......季澍冷不丁地想，她是什么时候长高到嘴唇可以直接亲到他的耳垂。
在他的记忆中，好似戚央还是小时候的那副豆丁模样，但其实不是了......
...
医院里人来人往，声音纷杂，在这样的环境下，戚央还是很快睡去，她太困太累了。
她睡着后，季澍默默地看了她一会，在人身边无声地守着。
半晌，他低头看了眼时间，起身去给人买饭。
现在再叫健康餐已经来不及了，季澍在医院门口走了一圈，大多数吃的戚央现在都吃不了，他最后简单地选了个小馄饨，又嘱咐摊主要清淡一些。
最后他兜着那盒小馄饨走时，袋子里的盒子已经被热气氤氲，源源不断地热气往上冲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，望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，倏然停下脚步，兀自在花坛边冷静了会。
时间一点一点晚了，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点，这会他的身边行人匆匆，没半点停留。
季澍站在原地，他缓了许久的心情，但没用。
在意识到自己对她那种隐秘的情感时，季澍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，她也相当于他看着长大的，可为什么他会产生这样的心思？
季澍思考了许久的原因。
他没穿外套，冷空气一瞬间袭来，季澍却没感受到分毫。
这个时候他忽然很有倾诉欲，季澍想也不想地掏出手机，对着一个经常联系人拨了过去，电话里嘟嘟了几声，对面接起来。
“喂？”那边传来李天祥懒懒的声音。
闻言，季澍默了默，忽然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少年垂下眼，半晌没回答。
李天祥似乎正在寝室打游戏，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打键盘的声音和游戏音效，好半会没听到人说话，李天祥又喂了一声。
“听不见啊你？”
季澍抬了抬眼，这才出声了，语气很平道：“听得见。”
“那你不说话？”李天祥敲着键盘，浑不在意道：“找你爹何干啊？”
季澍还是说不出口，忽然一阵冷风吹来，将他的衣服和发丝都吹动了，还是抚不平心里的慌乱。
“...算了，没事了。”季澍说。
“？”李天祥在那头骂了句真有毛病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，“有事说事，别磨磨唧唧的。”
“真没事了。”
挂断电话，季澍站在花坛边又吹了会风，手里的馄饨袋还烫掌心，热气顺着指缝往上钻。
不行。
还是不行。
季澍还是无法平静，他对着那个号码又重新拨了回去，这次，李天祥接得更快。
“不是，你到底咋了？”李天祥再迟钝，这会也感受到不对劲了，“出啥事了？”
“是有点事，但是......”
“但是说啊。”李天祥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被季澍给吊起来了，不上不下的，连游戏都沉浸不进去了。
少年嘴唇翕动几下，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他对戚央的心思很明白，那她对他呢？
他刚才好像没考虑这个问题，如果现在贸然说出口，会不会对她造成不大好的影响，她虽然成年了，但还没毕业......
季澍一秒内就想清楚了这些问题，他张口：“又没事了。”
“............”
那边，李天祥足足沉默了五秒钟，才吼道：“季澍，你他爹要干啥！！”
最终这通电话以气愤的李天祥直接挂断，季澍脑子里依然钝钝的，丝毫没在意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，拎着袋子往回走。
他出去了二十分钟，戚央靠在椅背上还没醒，他的外套在她身上披着要掉不掉，季澍又给她盖好。
她每天上课，一定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，季澍没忍心立刻吵醒她，又等了十分钟。
这一会时间里，他打开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，紧接着他划出去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相册。
相册里照片不少，大多是随手拍的，而这些照片是发给谁的，无一例外。
季澍往上划，没有多久他就能找到有关戚央的许多照片。
这些照片，甚至连她都没有保存过，全是这些零碎的、她不知道的瞬间。
他甚至想不起来拍这些照片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，好像就是顺手，但他从来没有删除过一张。
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，就连温愿偶尔发在社交平台上有关戚央的照片，也被季澍保存下来过。
有些甚至连她本人不满意了，最终作品状态变成隐藏或删除，但季澍这里都还有。
如果说起戚央这个人的成长史，除了她的父母，那么只有他所记录的最过全面了。
少年忽然扯了下唇，却不像在笑。
他自嘲地想，那些从前他不敢去深想的时候，算不算都是自己的逃避？
季澍锁了屏，把手机扣在腿上，偏头看了眼旁边还在睡的戚央。
她歪着脑袋，脸还是红的，但脸上的温度没刚才那么烫了。
季澍看了几眼，站起来把馄饨盒打开透气，等到不那么烫了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“央央，醒醒，先吃点东西再睡。”
这回她醒了，眼睛睁开，露出一双清亮困倦的眼睛，瞧得少年微怔。
戚央看到馄饨，哑着嗓子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她在季澍的搀扶下坐直，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，吃了两口忽然问他：“你吃了吗？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你不吃了吗？”
“等晚上我随便出去买点就行。”
戚央咬了口馄饨，含含糊糊的说：“那你先吃几口垫垫呗，这么多我也吃不完。”
他们曾经不是没一起吃过一份东西，戚央表情格外自然，但季澍就不一定了。
他摸了下后颈，努力忍住不自在的神态，“行，你先吃，吃不完我再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