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明珠流光熠熠,瞬时攫住众人目光,一室似都被映得亮堂。
但,比这还要更为瞩目的是,放置在旁侧的珍珠手钏。
也是出自南海的珍品,乃是南海珍品,串间缀着纯金打制的小兔子,看起来又漂亮又可爱的。
除此之外,还有着不少的西北土产。
“这么多贵重物件,老爷与大少爷这是发财了?”
碧荷看得目瞪口呆,不禁在旁侧叹道。
碧云的视线却凝在那串珍珠手钏上。
“此物不单华美,还合着少夫人的名讳与属相,足见赠物之人的用心良苦。”
甄珠被眼前的这堆东西给搞懵了,赶忙拆开了书信看怎么回事。
只见父亲在书信上说,幸得她那位姓秦的友人相助,他们如今的境遇得以好转,已免去苦役,不必再受那劳作之苦,这回能安稳过个好年。
而这些珍宝,也全都是她那位姓秦的友人送的。
末了,还不忘了叮嘱甄珠,待那人回京,若有机会,务必当面致谢。
外间一时寂然。
姓秦的友人,还身处在西北,有着这样的本事与能耐……
甄珠立在书案前,孕腹沉沉,面色复杂,隐约猜到了那人是谁了。
——秦氏的外甥,秦祁渊!
这人虽然讨厌,但自从他两年前去参军之后,彼此便是断了所有音讯,不曾想……
他竟会出手相助她的父兄,还送来这般贵重的礼物来。
这倒着实是叫甄珠有些惊讶。
但无论如何,秦祁渊出手帮了父兄他们,自己是欠了他的人情,便对着立在左右的碧云她们吩咐道。
“你们近些时日多留心,若是探得秦将军回京的消息,务必回禀于我。”
碧云应声领命,随即问道。
“那这些物件该如何处置,这串珍珠手钏很是衬您,少夫人不妨戴上试试看?”
这些物件过于贵重,甄珠原打算尽数收好,待秦祁渊归来便一并归还,但这珍珠手钏实在合她的心意……
再听到这话,便试着在腕间戴了下。
外间内的二人随之望去。
手钏珠色温润,一点金辉恰到好处,并不浮夸,衬得甄珠的肤色莹白,还真颇有些应了珠圆玉润四个字。
“少夫人,这手钏和您很是相配,您戴上竟比看着还要好看呢!”碧云由衷赞道。
碧荷也连连点头称是。
甄珠也非常喜欢,有着舍不得摘下来了。
她略一思忖,决定留下此物,反正现下手头宽裕,到时候还给秦祁渊银票便是了。
余下的物件尽数收好,又吩咐碧云,将先前采买的物事一并捎给父兄后,接下来的日子……
便继续按照季阁老的叮嘱,潜心做起了古画续笔。
而镇国公府,在二夫人的操持打理下,也是陆续做起了扫屋除尘、贴春联、悬彩灯,四下都弥漫着淳厚年味。
倏忽已到除夕,新岁在即。
守岁之夜,甄珠不便独留兰苑,按照规矩去了荣禧堂。
谢老太君年事已高,最喜这般子孙环绕、阖家融融的光景,故而谢家人早早到了。
堂上人头攒动,谢惟危亦在其中。
正陪着镇国公在对弈闲谈。
甄珠看到他顿了下,没有理会,直接去陪着谢老太君她们说话了。
“珠珠,这是祖母给你的压岁钱,盼你来年顺利分娩,与孩子平安顺遂。”
谢老太君端坐主位,一身新裁的锦缎衣裳,满面和悦笑意,说着让嬷嬷送了红封递来。
“老太君可真的是偏心,方才我们的可没珠珠这么重。”
旁侧的二夫人笑着打趣,又看着甄珠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。
“珠珠腹中的孩子,也有八个月了,生产的事宜也该提前筹备了,年后我就替你打听一下稳妥的产婆。”
谢老太君满意地看向了二夫人,觉得她比秦氏识趣像样多了。
纵是怀胎十月方临盆,但东西还是要提前备下,免得意外早产,会发生手忙脚乱的情况。
甄珠也明白这点,道谢应下。
她坐在椅子上,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笑着说道。
“说来也不怕祖母你们笑话,我虽然也盼着能早点见到孩子,但一想到分娩的光景,心里面还真是有点紧张和害怕。”
二夫人对此心境深有体会。
“头胎都是这样,当年我等着生峥哥儿的时候,也是害怕得整夜都合不上眼。”
“别怕,届时祖母守着你。”
谢老太君拉住她的手温言道。
甄珠的心中一暖,还想要再说什么,忽地——
堂内谢惟危那边棋局落定,胜负已分,二伯父朗声笑道。
“大哥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您输给惟危了!”
棋桌前的镇国公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。
谢惟危本就是他最出众的儿子,此番见他得胜,心中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且,方才这一局对弈,也着实尽兴。
他轻叹一声,“老了老了,这小子棋艺过于厉害,你们谁上来试试,替我挫挫他的锐气?”
二伯父轻笑着接话。
“谁不知道,惟危常在宫中与圣上对弈,我们哪有这本事,不过若是祁渊在此,兴许尚能与他一较高下……”
听到那个名字,甄珠先怔了下。
镇国公亦是如此,诧异开口。
“秦家那小子还没有回京?”
二伯父回答,“听说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大雪,耽误了行程,怕是要到年后了。”
镇国公念起仍幽居佛堂的秦氏,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怅然。
他知道秦氏对自己没有多少的感情……
可,他却是真心倾慕过她的,这些年无论如何赌气去闹,心里面终究还是将她排在首位的。
只是秦氏此番行事,触到了谢老太君的逆鳞。
昨日他提议接她出来过年,被老太君一口回绝,如今也只能差人多往佛堂送些吃食。
正这时,一旁小辈戏谑说。
“除了祁渊哥,我倒还知道,咱们府中有一人能赢得了世子爷!”
镇国公回神,“哦?是谁。”
“自然是云栖轩那位陆小姐啊。”
小辈嬉笑着道,“世子爷宠陆小姐宠得紧,哪里肯赢她?”
堂内所隔的距离不远,这话传入到了甄珠的耳中,便不由地便想到去了往温泉山庄的那回。
谢惟危同陆令仪赛马,刻意相让一事。
倒也不算是说错。
谢老太君也听到了这话,面色登时沉了下去,好端端的,提那女子做什么。
偏偏那小辈是个没眼色的,接着说道。
“若非世子爷体恤,将陆小姐送回了陆家团圆,只怕我们今日还得看他们二人相伴呢。”
此言一出。
碍于谢老太君,无人敢接话。
谢峥剑眉轻蹙,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女眷那头的甄珠一眼。
见她神色未改,没有放在心上,这才稍松了口气。
棋桌前的镇国公就此多看了谢惟危几眼。
他的目光暗藏提点,意在谢惟危可以宠爱陆令仪,但要把握分寸,不能折损了镇国公府的体面。
对面的谢惟危眉眼淡漠,面无表情。
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。
眼见荣禧堂内的气氛冷了下来,二夫人眼观鼻鼻观心,笑着提议道。
“珠珠不是也会下棋吗,不妨上去对局一局。”
这话正说到谢老太君的心坎里。
“珠珠,你去挫挫他的锐气。”
甄珠,“……”
她自知棋艺深浅,心里面有些抗拒,正思忖着如何婉拒,谢惟危忽然转头看向她。
他的狭眸深邃,主动道。
“来试一局?”
谢老太君倏地展颜,笑着催促,“快去吧。”
甄珠只得应下。
但,周遭有不少谢家人可是知道,前些日子陆令仪的丫鬟,在衣库中毁坏了甄珠的嫁衣……
当下,就觉得谢惟危这只是碍于长辈情面在一场勉强。
抑或是,谢惟危是怕谢老太君对陆令仪成见愈深,故而拉甄珠出来应付,当挡箭牌来转移目光?
总之,这场棋局甄珠必输无疑。
包括谢峥也是这样认为的。
毕竟连镇国公,都不是谢惟危的对手。
他们原以为这局棋毫无悬念,定然无比乏味,除谢峥之外,其余人都暗自盘算寻个借口散去。
孰料……
棋局一开。
甄珠棋风偏凌厉,攻势十足,竟叫谢惟危先落入了下风!
顷刻间,堂内围观不由地停下了脚步,诧异地望向了甄珠。
世家妇人会下棋不算稀罕,可这般强悍棋路,他们还真是头一个见,也没有料到。
这甄珠看着臃肿不起眼,竟还藏着一手这样厉害的本事……
荣禧堂内一时寂然,唯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。
谢惟危神色渐沉,狭眸满是认真,比对弈镇国公时还要肃然以待。
镇国公被吸引了过来。
看了眼甄珠用白子包围的棋局,心头不由一惊。
他这儿媳妇的思路灵活,招法强势,稳稳占住上风,棋路快得让人难以跟上!
瞧着谢惟危竟颇感压力。
可……
唯有甄珠的心中清楚眼前人的手段。
她从前与谢惟危对弈多次,深知他时常故意让自己看上去落入劣势,实则……
在一步步引导着对手,落入了他在暗中布下的圈套,然后再突然翻盘,一击毙命!
比起取胜,他更享受这种玩弄猎物的乐趣。
既已落座对局,甄珠便不愿落败,便凝神静气,全心投入棋局。
果然不多时。
谢惟危开始发力,步步扭转局势。
甄珠不肯示弱,亦是不遑多让,每一步都落在要害之处。
一时二人你来我往,攻守交错,顷刻间,这盘棋变得精彩极了。
“我就说惟危还留了后手吧,珠珠,你落在此处试试。”
一旁人群中观棋的镇国公看得投入,一时忘形,出声指点,坏了对弈的规矩。
棋局尚在进行,谢老太君闻言,没忍住瞪了他一眼,不客气地说。
“连自家儿子都下不过的臭棋篓子,就别在此处扰乱我家珠珠的思路了。”
镇国公,“……”
他也是很厉害的好吧。
过了片刻,甄珠才斟酌着落下了一字。
她觉得这般走,可以将局面重新拉回来。
然而,对面的谢惟危见状,若有所思的,忽而抬头看了过来。
“可以给你一次悔棋的机会。”
甄珠一顿。
这才发觉这样走的话,是一条死路。
可败局已定,就算是换了其他的地方,也不过是多做挣扎,毫无意义。
“不必,我输了。”
她将剩下的白子放在了棋罐里,吐出了一口气说道。
谢惟危闻言一顿,意外地看了甄珠几眼,沉吟了几许,出声说道。
“那再来一局?”
甄珠的确是有些不服,便应了下来。
远处的谢老太君看到这一幅画面,扬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就该这样才对!
二夫人叹道,“没想到珠珠的棋术这般精湛,只怕我家峥哥儿也不是她的对手……”
听到这话的谢峥没有否认。
他的确不是甄珠的对手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谢老太君笑着说了起来。
“谁叫这丫头的棋艺,是跟着惟危练出来的呢,别看她眼下稳重,以前可赖了!”
谢峥一顿。
就听到谢老太君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。
“和惟危下棋的时候,悔棋不成,便直接耍赖不玩了,搞得我们都哭笑不得呢……”
“……”
谢峥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再看甄珠。
与谢惟危的棋风,确实是有着惊人的相似,到底是少年夫妻,有着回忆不是旁人可以插进去的。
甄珠也听到了谢老太君的话,下棋的手停滞了下。
她不太想记起这些过去的事。
没想到——
这个时候,对面的谢惟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,狭眸一片幽暗,在盯着她的右手看。
甄珠一顿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。
才发现,他看的是那串秦祁渊送的珍珠手钏。
她没有放在心上,正想要接着继续,谢惟危忽地停下了动作,慢声开口问道。
“手钏不错,哪买的?”
低沉的声线陡然响起,甄珠皱眉看了过去,不知道他这突然是怎么了,却还是如实回答。
“旁人送的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旁人?”
谢惟危脸色平静,微笑着说道,“那这旁人,看来与你的关系挺好的,居然会送你从南海的贡品珍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