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珠当即怔住。
碧云眉头紧蹙,转头看向周遭的小厮,厉声质问道。
“你们连少夫人的话都不听了?”
一众小厮垂着头,噤若寒蝉,没有一人敢应声。
衣库静得落针可闻。
陆令仪环视眼前光景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甄娘子,看来众人都觉得此事怪不到我头上,若无旁的事,我们便先行回去了?”
立在陆令仪身后的芳儿,脸上满是得意之色,也跟着偷笑了起来。
甄珠这个贱女人在镇国公府的处境,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笑……
偌大的衣库静谧无声,甄珠面色沉冷,眸光冷冷扫过一众垂首畏缩的小厮,出声说道。
“怎么,我这个镇国公世子夫人,如今使唤不动诸位了?”
她的话语淡淡,接着说道。
“既如此,这镇国公府的差事,你们也不配当了,碧云,让管家叫人牙子过来。”
此言落下,空气一肃,在场的小厮瞬时心头大凛,神色都变得惶恐。
少夫人,这是要发落处置了他们?
他们的确是不想得罪了陆令仪,却也没想就此丢了差事啊!
甄珠虽然不受宠,但毕竟是镇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,肚子里又还怀着世子爷的孩子……
身份可是经过谢老太君认可的,论名分地位,绝非陆令仪可以比较。
今儿个他们公然忤逆主子吩咐的事一旦传到谢老太君的耳中,别说被逐出镇国公府,这京里各家府邸,谁还敢再收留他们?
往后的日子,只会寸步难行!
不等碧云开口传令,方才还推诿观望的小厮率先变了脸色,慌忙上前半步,语气恭谨说道。
“少夫人恕罪,是小的愚钝失职,属下即刻依府规处置,将芳儿拖下去领二十大板!”
其他的小厮亦是如此,立刻迈步朝芳儿围过去。
躲在陆令仪身后的芳儿,这才真正慌了神。
二十大板?
她哪里受得住这皮肉之苦,便赶忙拽住了陆令仪的衣袖。
“小姐……”
对上芳儿惊恐求救的目光,陆令仪的脸色骤然冷透,没有料到,甄珠还能调动这群趋炎附势的下人。
她皱进了眉头,下意识便要开口阻拦,可话到嘴边,却硬生生卡住。
自己身份尴尬,无名无分,在镇国公府的规矩面前,是根本没有立场与资格的……
可芳儿不单是她的贴身丫鬟,二人自幼一同长大,情分深厚,她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芳儿受刑。
陆令仪正一筹莫展,不知如何解围时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衣库院门口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,谢惟危带着人从外走了进来。
她眼中骤然亮起,急忙扬声唤道。
“惟危哥哥,求你救救芳儿……”
话音落下,衣库内空气骤然一静。
碧云心头一惊,没料到谢惟危竟会在此刻现身。
衣库内的芳儿如同见到救星,奋力挣开小厮的拉扯,朝着院门口奔去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谢惟危脚前,眼圈通红,满脸凄楚无助。
“世子爷,奴婢当真只是不慎弄坏了甄娘子的衣裳,也已经向她们赔过罪了,谁料甄娘子见我家小姐上前替奴婢说几句公道话,当即动了雷霆之怒,要让人把奴婢拖下去打死!”
碧荷听得心头火起,再也按捺不住,冲了出去驳斥。
“你休要胡说!我家少夫人只是依府规惩戒,何时说过要打死你?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,明明是你蓄意损毁少夫人的嫁衣——”
院内的谢惟危面色冷淡,半点不见昨夜失约的愧意,目光自始至终不曾落在甄珠身上。
在听到碧荷的话语后,冷瞥了眼衣库内那被划开的朱红绣鸾的嫁衣……
他的目光微滞。
显然也是记起了从前说要再成一次亲的戏言。
甄珠并不指望能从谢惟危脸上看见半分动容。
这件嫁衣,是他们这段感情的终结,最后的一点甜,也是这两年,支撑她困在这段卑微姻缘里的念想。
所以她绝不容许陆令仪身边的人肆意践踏、损毁!
陆令仪神色微变,警告地扫了芳儿一眼,随即转头看向谢惟危,柔声开口。
“惟危哥哥,芳儿确实只是无心之失,你知晓我们的为人,这点你该明白。”
谢惟危轻嗯了一声。
他的眉眼淡漠,很快地收回了视线。
“一件衣裳而已,毁就毁了。”
甄珠即使是做好了谢惟危不会在乎的心理准备,但听到了这话后,身子还是不禁感觉有些发凉。
谢惟危,竟比她预想的还要绝情。
想想也是,他们二十多年的感情,尚且说断就断,更何况一件衣裳而已,毁就毁了,又有什么好在乎的?
就像那场许诺的婚典,不也永远都没有完成?
“世子爷都这般说了,少夫人,您总该消气,饶过奴婢了吧……”
芳儿暗松了口气,站在院中嘲讽地看向了甄珠。
甄珠视若珍宝的嫁衣,在谢惟危眼里竟一文不值。
同样意识到这点的陆令仪,粉唇也悄然勾起了一抹微妙的笑容。
甄珠一言不发,脸色平静,拾起桌上的那件嫁衣,缓步朝着衣库的角落走去。
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。
少夫人她这是要做什么?
还没有想个明白,甄珠在角落的火盆前停下了脚步。
然后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抬手,将那件朱红的嫁衣,尽数投入炭盆。
哗的一声。
火苗猛地窜起老高,滚滚浓烟随之升腾而起。
小厮们都被吓了一跳,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,少夫人这是被气疯了,不然怎的当着世子爷的面烧了自己心爱的嫁衣?
嫁衣那刺目的朱红,在烈焰里翻卷、燃尽,仿佛她过往所有的痴心与荒唐,一并葬入这场火光之中。
谢惟危望着眼前的景象,唇角不自觉沉了下来。
甄珠扶着后腰转过身,目光扫过了衣库内的一行人,最后落在了谢惟危的脸上。
“这件嫁衣,就算早已没有留存的意义,也该由我亲手了结,轮不到旁人擅自作践!”
她这话,说的从来不止这件嫁衣。
也是谢惟危。
坏的衣裳,与脏了的男人,她全都不要了!
甄珠无心再顾及众人神色,更没有去关注此刻谢惟危的表情,转身扶着后腰,就带着碧云等人迈步走出了衣库。
炭盆中的火光还在跳动着,映照在了谢惟危的狭眸当中。
陆令仪站在衣库内,望着甄珠离开的院门,眼底闪过了一丝讥讽。
她倒是还逞上刚烈了?
就在这时,芳儿走了进来说道。
“甄娘子的气性怎么这么大,世子爷都还没有说什么呢,她怎么就直接把这嫁衣给烧了啊,是在故意给小姐甩脸子吗?”
陆令仪听到这话,一脸大度地出声。
“我不会同她计较的,倒是你,今日也太冒失了。”
芳儿一顿,立刻领会陆令仪的用意,连忙朝着谢惟危赔罪。
“世子爷恕罪,奴婢只是见甄娘子屡屡为难我家小姐,一时情急才闯下祸事,往后绝不再犯。”
谢惟危神色平淡,仿佛此事无足轻重,淡声说道。
“这事已经过去了,不必再提。”
陆令仪将这一幕瞧在眼中,轻垂了下眼睫。
她都能看的出来,此事错在芳儿,谢惟危自是也清楚的,可他全无怒意,也没有追究的意思。
可见他的心,完完全全偏向了自己。
就连甄珠肚子里的孩子,都比不上她分毫。
倒是跟着谢惟危进来的江朔,脸色有点难看。
不由地想起了上回,甄珠在都督府,提出了和离的事,再加上方才那决绝的场景……
他觉得,少夫人是真对世子爷死心了。
可即使如此……
她这堪称决裂的情绪,对于世子爷来说仍然是无关紧要,泛不起一丝涟漪的。
谢惟危不同意和离,好像真的只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名誉,无所谓占着那个位置的人是谁。
而另一边的甄珠。
回到兰苑,甄珠抬眼便望见那只昔日专门存放嫁衣的柜子。
碧云见状,连忙上前提议,“少夫人,昨日二夫人送来的地契与银票,咱们一直没妥当安置,不如就放进这柜子里吧?”
昨日谢老太君已然吩咐二夫人,将补偿之物悉数送了过来。
甄珠明白她这是怕自己难受。
但自她亲手焚毁嫁衣,亲手了结这份支撑自己许久的念想的那刻起,便不会为此难受和伤怀,只是看着那处感觉有些唏嘘与怅然。
人的承诺,可以不值一提到这个地步。
“嗯。”
应下之后,甄珠敛了心神,重新落坐在书桌前,埋头忙活了起来。
连着两日,总算是将手头的差事办妥。
她在第三日的清晨将其全部整理好,亲自送去宝章阁,呈给季阁老阅览。
这一回,季阁老看过她呈上的答卷,颇为满意。
“看来上回教你的东西,还有让你看的典籍,你是真的学进去了。”
甄珠面对季阁老的时候,总是有些紧张,听到这话后刚暗松了口气,就听到对面季阁老继续问道。
“你的手伤恢复得如何了?”
甄珠赶忙回,“比先前好多了,如今做些粗简的古画修复,已是无碍。”
清雅的厅堂内,季阁老微微颔首。
“除夕将近,从明日起,宝章阁便要休沐,我另有圣上交办的差事,需离京一趟,你就在府中勤练画作续笔,待我归来再拿来我看。”
“您要远行?”甄珠有些惊讶。
季阁老明白她心中的顾虑,“放心,我会赶在皇后交办的差事启动之前回京。”
甄珠轻嗯了一声,心底却不知为何,莫名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,便忍不住恳切叮咛路途务必保重。
季阁老无奈应下。
陆令仪随周茂去往宝章阁二楼,将年关前最后一批文书归档,无意抬眼,正撞见甄珠自三楼走下。
二人皆是一怔。
要知道三楼乃是季阁老的值地,若无传召,旁人断不可擅自踏入。
而甄珠却……
“季阁老竟这般看重那女人?”
周茂的脚步停在了二楼的走廊,不禁问道。
要知道,他在宝章阁当差将近两载,至今都未曾踏足三楼一步。
陆令仪抿了下唇,没有否认。
若是不看重,怎会为了甄珠,而拒绝了她的拜师茶?
也是在这个时候,脑海中忽地想起,季阁老上回来镇国公府所说的话……
他说,他已经有弟子了!
再看楼道内甄珠离开的臃肿背影,她的脸色一变。
“你知道季阁老的弟子是谁吗?”
周茂满脸错愕,他甚至都不知道季阁老已经收了徒弟一事好吧。
不过他也不傻,从陆令仪的反应中推断了一下,惊诧开口,“陆女史,难不成你觉得,季阁老的徒弟是甄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令仪也只是揣测。
毕竟,甄珠同季阁老来往实在过密,由不得她不疑心……
他们一同说着这件事,来到了宝章阁一楼的厅堂。
白宗言来接陆令仪。
见这二人神色古怪,询问了下便得知了这一揣测,当即一口否定。
“怎么可能的事,我看你们真的是想太多了!那肥婆连考核卷都要靠季淮安代写,这样低劣的品行怎么可能会入得了季阁老的眼?”
他不屑一顾,瞥见窗台上的花盆,继续说道。
“若是甄珠是季阁老的弟子,我便将它给吃下去!”
周茂也觉得陆令仪是想多了,失笑附和。
“白公子说得对,依我看,甄珠不过借着季家的情面,刻意接近季阁老,想近水楼台罢了。”
白宗言转头,又笑着说。
“我相信陆小姐的才学,在宝章阁定能崭露头角,让季阁老撇除偏见,收你为徒。”
经二人这般一说,陆令仪也觉得确是如此,心情舒展不少。
“借二位吉言。”
她立在窗边,望着楼下甄珠远去的身影,眼底掠过一抹不屑。
转眼年关将近,京城里处处都浸着年节的气息。
甄珠去往文作坊,取回定制好的修复工具,又给父兄他们采买了不少物件,打算在明日找人捎过去。
岂料,刚回镇国公府,门房便面带喜色迎上来。
“少夫人,秦州捎来家书,送去你们兰苑了!”
秦州?
是父兄他们给自己捎信了?
甄珠的心头一喜,叫碧云给了赏钱,当即快步赶回兰苑。
一入主屋,便看到书案上除了父兄的家书,更陈列着数只华美锦盒。
可依照他们如今的处境,是断然无力置办这般贵重物件。
她略一迟疑,拆开包裹,竟看见一颗硕大的南海明珠。
这是……
什么情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