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甄珠惊愕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。
其实她能感受到,自打前些日子自己意外救下玄影之后,谢峥待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。
但他毕竟是谢家人,往日的嫌隙横亘在前,她没有与此人冰释前嫌的打算。
“那个……我家小厮今日告假归家,玄影性子顽劣爱四处乱跑,唯有在你跟前尚能安分点,而且……”
谢峥在长街上仓促开口后,整个人的心神先紧绷了起来,唯恐她一口回绝,连忙解释说道。
“你还怀有身孕,身边又无丫鬟随侍,独自行路多有不便,正好我们还顺道,我可以护送你回去……”
那会儿甄珠与谢惟危在一处,碧云等人怕打扰,便退至灯市口的马车边等候。
甄珠仍是不肯应允,只是……
回绝的话语刚到唇畔,还没有说出,眼前长街光景骤然一阵发虚模糊。
她立在街心,心头骤起惶悸,冷汗涔涔而下,面色刹那惨白,捂着胸口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。
脚边的大黑犬似是担忧汪汪地吠了起来。
谢峥望着她的异常,从中好似明白了什么,咬牙沉声开口。
“得罪了!”
说完,他伸手搀住甄珠臂间,扶着她移步安顿到了路边歇脚的石凳。
旋即匆匆奔至糖水摊,讨来一碗温热糖水。
“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甄珠难受的厉害,也没矫情将其饮下。
片刻过后,那阵眩晕心悸的不适感缓缓消散,身子渐渐平复下来,抬头缓声道。
“方才多谢了。”
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不舒服。
“你是不是到现下都还没有用晚膳?”
谢峥坐在旁侧,寒眸含忧,视线锁在了她的脸上,继续说道。
“我之前在御前当差,太久没进食,气血一时接续不上,便也是你这般光景,有什么想吃的吗,我去买。”
甄珠今日的确是没怎么吃东西,听到这话脸上泛起了窘迫,自己的身子瞧着这般丰腴,竟也会遇上这般状况。
“不必,我回府去用吧。”
“你这般模样,撑得住回府?何况你本就是玄影的救命恩人,不过举手之劳,我很快回来,玄影,好好守着甄娘子。”
谢峥的语速很快,身影转瞬变消失在了热闹的长街上。
玄影仰头嗷呜一声算作回应。
甄珠一时哑然。
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,旁侧守着她的大黑犬似瞧出自己的不适,不再嬉闹顽劣,安安静静伏在她脚边。
去摸玄影脑袋的时候,它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。
大黑犬长的凶神恶煞,有它在,倒果真是无歹人敢上前惊扰,免去了许多的麻烦。
未过多久,谢峥双手提着食盒匆匆折返。
从中取出吃食,石桌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,各种口味都有,甄珠一时沉默了。
她看起来这么能吃吗?
谢峥也有点尴尬,轻咳了一声解释。
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看着都买了点,莫不是都没有合你口味的吗?”
昔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,忽然落得这般平和光景,甄珠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别扭。
“还好,这些一共多少银子?”
谢峥摇了摇头,脸色复杂,沉默了几许,道。
“都是一家人,不必如此见外。何况,之前我对你多有误会,说了许多的重话,这些吃食权当是我赔罪了……”
说着,又主动举荐说。
“这桂花糕不错,你尝尝,我看许多姑娘都喜欢吃这个。”
甄珠颔首应下。
拿起糕点尝了下,发现味道清甜适口,果然是不错。
若是谢峥没有一直盯着自己瞧就更好了。
她浑身不自在,皱眉转头问道,“我脸上沾东西了?”
谢峥并无恶意,端详着甄珠的侧脸,眉眼认真地回答。
“不是,我就是觉得,你模样好像变了些,较之从前清减了……”
以他此刻的目光看去,灯火的光影勾勒出她侧脸轮廓,五官比往日分明不少,依稀能见当年明艳动人的底子。
自打甄珠停服了那药,身形便消瘦得很快。
她轻嗯了一声,“近来我在节制饮食,当然,今夜是个例外。”
谢峥觉得,甄珠就算是圆圆的样子,看起来也挺可爱的,没必要去刻意减重,但……
这话依他们的关系过于逾礼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同时,也差不多猜到甄珠会孤身在这儿,还没有用饭的原因,无非还是因为自己的堂兄……
倘若玄影没有嗅到甄珠的气息,他是真不敢想象她一个人要该怎么办?
此刻,谢峥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,知道甄珠挺讨厌他的,先前是想要拒绝自己的,也不敢再多奢求什么了,便站了起来道。
“就让玄影先在此地陪着你,我再出去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甄珠应下。
原地再次只剩下了她与玄影在大眼瞪小眼。
她迟疑了下,掰了点手中的桂花糕,喂到了玄影的口中。
谢峥在不远处回头看到,微勾起了下薄唇。
甄珠不愿辜负连日减重的成效,吃到七分饱便不再进食。
不多时,谢峥回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再买吃食,而是把在灯市口等候的碧云、碧荷等人一并给带了过来,命她们陪着甄珠回府。
甄珠一顿,低头看了眼大黑犬,觉得谢峥是真的很在乎玄影。
否则怎么会因那一次的恩情,这般妥帖周到起来?
长街上的碧云看见路边的甄珠,快步上前,左右张望一番,见只有她一人,脸色顿时大变。
“少夫人,世子爷呢,没陪着您一块吗?”
甄珠听到这话,便想到不久前的场景。
谢惟危的心在陆令仪身上,估计是早把她这个人抛在脑后了。
“没有,扶我回去吧。”
碧云应下。
前来的碧荷满心气恼。
这世子爷的心可是真大,居然敢在这样乱的地方,丢下怀着身孕的少夫人!
是一点儿不怕甄珠会遇上歹人、遭遇不测啊……
她连忙转身,对着谢峥躬身行礼,“二公子,此番多谢您出手相助。”
“无妨。”
谢峥声音低沉。
甄珠向他微微颔首,又摸了把玄影,便随着丫鬟动身离去。
谢峥也没了逛下去的心思,带着玄影,隔着一段距离,不叫甄珠她们发觉,一路护送马车回到镇国公府。
他立在内宅门口,目送甄珠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后,才返回自己的院子。
甄珠回到兰苑主屋,梳洗完毕,见时辰尚早,便在床榻上展卷翻阅典籍。
正看得入神,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踢了她一下。
她不由得一怔。
胎动早已不是初次,可每一回,心底都会漾起一种奇异难言的感触。
她的腹中,当真孕育出了一个人,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眼睫漫上一层柔和光晕,甄珠抬手,轻轻抚在腹上。
碧云端着药入内室,恰好撞见这一幕,一时竟不忍上前惊扰。
良久,才轻声开口。
“少夫人,该换药了……”
甄珠应下,由着碧云来替她的伤手换药。
与其同时,也想到了师父所说,皇后在年后要交给宝章阁的差事,乃是续笔。
所谓续笔,属于古画修复一道,便是将古画缺损、笔意中断之处接续补全,令整幅古画复归原貌。
续笔极考验修复者的审美、底蕴与笔墨功底,标准远高于寻常临摹,对手部稳定度的要求更是严苛。
是以,她每日都按时换药养护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如今手上伤势已愈大半,手腕转动自如,再无滞涩,便打算明日就使用右手来做事。
夜色静静漫过庭院,一夜转瞬而过。
第二日清晨,甄珠简单用过早膳,便在外间案前落座,想先用右手执笔写字,寻回生疏已久的手感。
而彼时主屋内的碧荷等人正忙着浆洗衣物,预备年下之用。
“少夫人,奴婢瞧这件衣裳沾了污渍,要不要送去专人处保养修护?”
甄珠还没有开始,便听到了这声音,抬头瞧去,就见碧荷从柜中捧出一件朱红绣鸾嫁衣,立在不远处小心问道。
这件嫁衣,是他们回了镇国公府后,谢惟危说要再娶她一回的时候,自己挑灯熬夜重绣的。
虽说以后再也不会穿,但这上头的一针一线,都是她的心血,甄珠的眼眸复杂了下。
终究是舍不得任由它污损破败,便轻嗯了一声应下。
碧荷领命,捧着嫁衣出门送去打理。
甄珠继续埋首案前。
久未以右手执笔,初时尚有几分生涩,写得片刻方才渐渐顺手,只是……
这手终究受过伤,熬得久了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她便写一阵,歇一阵。
一晃将近午间,甄珠搁下笔,抬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才发觉碧荷去了许久,至今未归。
她皱眉问道,“那丫头怎的去了这般久?”
“奴婢即刻差人前去打探。”
碧云话音未落,尚未迈出主屋,就有一名小厮神色慌张,一路快步奔进兰苑,高声急报。
“不好了少夫人!碧荷同陆小姐身边的丫鬟,在衣库争执打起来了——”
什么?!
甄珠闻言心头猛地一震,急忙从桌前绕了出去。
她问道,“怎么回事?”
小厮面露难色,支支吾吾:“小的也说不清楚,夫人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……”
甄珠神色一沉,不再多言,由碧云搀扶着,匆匆赶往镇国公府内宅的衣库。
这处本是府中打理衣物、浆洗养护的地方。
尚未走近,远远便见一群人围在那里,争执声不绝。
而她送来的那件嫁衣,正摊在案上,不知遭了什么损毁,衣身绣面被斜斜划开,硬生生断成两半……
周遭骤然一静。
衣库内众人连忙躬身行礼。
碧荷见甄珠到了,当即小跑上前回话。
“少夫人!奴婢送这件衣裳来养护,本想着打理妥当便取回,谁料转眼的功夫,就被这蹄子给毁了!”
那丫鬟被碧荷扯得发髻歪斜,脸上虽带着怒色,却半点不惧甄珠,当即出言回驳。
“不过是场意外罢了!我只是想瞧一瞧,谁知剪刀就搁在案上,拿的时候不慎划到……”
说话间,她不屑地斜睨甄珠一眼。
“甄娘子,横竖这件嫁衣于您已是无用,想来不会怪罪我吧……”
在她眼里,甄珠如今形同弃妇,留着旧日嫁衣又有什么意义。何况看她这般臃肿的身形,怕是再也穿不下了。
碧荷被这番话气得满面涨红,险些再次冲上前。
“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!奴婢方才看得清清楚楚,你分明是有意为之!”
那丫鬟轻蔑勾了勾唇角,语气慢条斯理。
“谁都知道世子爷如今一心惦念我家小姐,我又何必多此一举?”
“芳儿!”
恰在此时,陆令仪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丫鬟芳儿立刻闭了嘴。
陆令仪缓步走入,淡淡扫过那件被划破的嫁衣,全然没将此物放在心上,转头看向甄珠浅笑道。
“芳儿只是一时失手,甄娘子想来不会同她计较吧?”
这话讲得理所当然,仿佛甄珠若是执意追究,便是心胸狭隘、不识大体。
甄珠冷冷一笑,目光沉沉落在芳儿身上。
芳儿心底发慌,眼底却依旧藏着傲慢。
“甄娘子,您这是何意?”
甄珠侧首扫过那件承载了她万千心绪的嫁衣,声音冷冽。
“既然你的主子不懂管束下人,那便由我替她管教!”
话音落下,她吩咐碧云,“把她拖下去,按照家规处置。”
碧云当即领着小厮上前。
众人尚未靠近芳儿,衣库内的陆令仪已然面露不快,侧身挡在芳儿身前,厉声开口。
“甄珠!芳儿都向你赔过不是,你别欺人太甚!”
甄珠听到这话,真的是被气笑了。
“她一句道歉,便能将我的嫁衣复原?照你这般道理,杀人凶手也不必受刑了?”
陆令仪被噎了一下,轻皱了下眉头说。
“你若是对我心存不满,大可直接冲着我来,不必拿我的丫鬟撒气。”
甄珠觉得这人当真是偷换概念的好手。
明明是她的下人损毁了自己的嫁衣,转眼倒成了她挟私报复,无端挑起事端?
“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。不将人拖下去,还愣着做什么?”
然而……
碧云身后一众本打算上前的小厮,在听到了陆令仪方才的那番话后,想到了如今谢惟危对甄珠的冷落,各个心存忌惮了起来。
一时之间,竟无一人敢伸手去碰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