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振华一巴掌拍在红木桌案上，茶盏震得叮当乱跳。
“暗杀名单第一号？”
他扯着嗓子大骂。
“老子在东北砍日本鬼子的时候，这什么狗屁屠夫还在穿开裆裤！想暗杀我闺女？行啊，让他放马过来！老子的马克沁重机枪正好没喝饱血。”
他转过头去。
“张猛，带人去库房，把那两挺德国造的水冷重机枪架到楼顶，老子今晚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秦五爷抹了把脸上的水汽，伸手把人拦住。
“陆老哥先歇歇火，这个特派员名叫佐藤宗介。以前道上的弟兄传过这号人物，完全是条疯狗。这人从不带大部队招摇，底下全是他自己养的一批甲贺流死士。不打正面，专干夜袭和投毒的勾当。这两年死在他手里的抗日高层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”
依萍坐在旁边没插话，视线停在桌上那张带血的纸面上。
她抬头看向秦五爷。
“青帮的眼线还能查到他的具体行程吗？”
秦五爷直摆手。
“查不到，大本营这次防着上海这边的领事馆和特高课，连松井的旧部都没听到半点风声。佐藤坐军舰还是商船，走哪条线在哪上岸，全是一抹黑。底下的弟兄只打听到，他最迟明晚进入法租界。”
窗外大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。
依萍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漆黑的夜景。
“这不叫绝密，这叫盲人摸象。”
屋里没人吱声。
依萍折回书桌旁，双手撑住桌沿。
“东京大本营既然不相信上海的情报网，佐藤就只能带人秘密潜入。没有公开身份，没有大部队护卫，更没地方摸准情报。大上海三教九流几百万人，他领着十几条死士就想玩暗杀？这跟把野狗往狼窝里扔没什么区别。”
秦五爷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依萍，你的意思是，咱们打他个信息差？”
“不是打，是直接杀。”依萍站直身子，“既然叫屠夫，那就不留活口。五爷，青帮在吴淞口现在有多少人手？”
“三千水鬼，加上几千扛大包的苦力。只要我发话，江面上就是飘过去一只死老鼠，青帮也能查清楚公母。”
依萍点点头。
“佐藤既然不敢声张，就绝对不会走日军军用码头，目标太大。他肯定得找黑码头或者废弃的走私港口。五爷，让你的三千水鬼全撒出去。明晚只要是江面上没亮灯、没报备的野船，全部盯死。”
秦五爷当即站起身。
“成，我这就回去安排。只要他敢往岸上靠，我保证他回不去。”
“光盯船不够。”依萍叫住他，“负责在岸上接应佐藤的舌头，得抓活的。”
陆振华皱起两道浓眉。
“抓接头人？闺女，你这又打的什么算盘？”
“偷梁换柱。”依萍转头看向张猛，“去通知李光明，把那套易容的行头带上，今晚让他换张皮。”
几个小时后，华兴制药厂地下防空洞。
冷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化学药剂味，李光明跨坐在铁椅上。依萍拿着特制胶水，正顺着他脸上的骨相涂抹定型。
“这是佐藤多年前安插在上海的死忠暗线，名叫山口，平时一直用日本布商的身份作掩护。”依萍看了眼桌上的黑白照片，手底下的动作相当麻利，“半小时前青帮在花街绑了山口，审出了他接应佐藤的地点。那孙子现在已经被绑了石头沉江，吴淞口废弃的走私船坞就是他们的碰头地。”
镜子里那张脸逐渐变得阴鸷陌生。李光明粗声应下。
“大小姐放心。”
“皮像骨不像不行，还得演出那种日本人的奴性。”依萍退开半步端详两眼，“佐藤生性多疑，你腰板别挺得那么直，日本人鞠躬差不多是四十五度。接头暗号是‘樱花落尽，富士雪融’。他念上句，你对下句，绝不能多废话。”
李光明点头把规矩记下。
依萍走到防空洞最里头的生化保险柜前。
密码拨动，厚重的钢门向外弹开。这里头放着她用医药空间连夜制出来的毒剂。她拎出三个沉甸甸的微型钢罐，抛给张猛。
“这东西叫阎王叹。明晚吴淞口靠江水，必起大雾。这药剂只要遇水就会剧烈挥发，完全无色无味。吸进去不出三秒，大象也得心脏骤停。”
张猛接稳钢罐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大小姐，怎么个布置法？”
“提前塞在废弃通风口和江边的暗礁缝里。等李光明把人全引进包围圈，你直接按下遥控起爆。”
依萍指了指柜子里那一沓黑色的防毒面具。
“明晚行动的所有暗卫，全程戴严这特制面具。没我的命令，谁也别摘。”
她转身从冷柜里拿出一支装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，抛给李光明。
“这是针对‘阎王叹’专门配制的特效解药。既然毒气是我造的，我自然有化解的法子。这药液打进去，能提前在你体内产生中和抗体，专门克制‘阎王叹’里的致命成分。”依萍沉声嘱咐，“接头前半个小时你把它打进静脉，药效只有六个小时，足够你在毒雾里全身而退了。”
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发出咣当一声闷响。
尔豪穿着紧身黑衣大步走进来。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干净了。他在依萍面前站定。
“依萍，明晚的活算我一个。”
依萍打量了他两眼。
“明晚是死局。佐藤带来的死士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，你胳膊的刀伤还没好透。”
“掉不了脑袋的伤。”尔豪右手一探，利落拔出腰间的勃朗宁，咔嚓一声把子弹推上膛，“我在前线宰过鬼子，知道打哪里能一枪毙命。陆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盘，我是你哥，掉脑袋的差事总不能回回让你顶着。”
防空洞里安静下来。
李光明和张猛纷纷朝依萍看去。那个曾经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大少爷，在战火里滚了一遭，彻底把身上的那层软壳扒了个干净，淬炼出了一身狼皮。
依萍当即拍板。
“成，算你一个，任务就一条，专门负责补枪。”
尔豪愣在原地。
“光补枪？”
“对。不管对面是死是活，只要倒地，直接照着脑袋先来一枪，再补一刀。”依萍看着他，“佐藤既然顶着个屠夫的名头，咱就不能留反扑的余地。我要让他烂在泥里。”
尔豪用力点头。
“放心，我绝不含糊。”
转眼到了次日深夜。
雨势停了，黄浦江面泛起化不开的白雾。吴淞口废弃的走私船坞寂静无声，只能听见江水拍打在长满青苔的水泥柱上发出的连串闷响。
李光明顶着山口那张易容后的脸，套了件黑色日式雨衣，站在生锈的废铁塔下头。他的帽檐压得极低，右手揣在雨衣兜里，食指紧紧扣在消音手枪的扳机上。
周围横七竖八堆着的集装箱后方，尔豪跟张猛分两路带了三十名暗卫，全都藏在黑影里屏住气息。众人戴着清一色的黑色防毒面具，视线紧紧盯住雾蒙蒙的江面。
一阵细碎的柴油马达声穿透江雾传过来。鱼咬钩了。
一艘暗色涂装的小型巡逻艇破开水面，船头没亮灯，静悄悄地贴向废旧栈桥。
甲板最前头站着个身量矮小、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男人。这人脸上扣着半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，只露出两只透着凶煞气的眼睛，正是号称帝国屠夫的佐藤宗介。
他身后站着十二个罩在黑衣里的死士，每人袖口里都藏着寒光发亮的短刃。
船侧抵住橡胶轮胎停稳。
佐藤宗介半步没下甲板，居高临下俯视着铁塔下的李光明。
“樱花落尽。”他拿日语抛出暗号，嗓音带着些沙哑。
李光明往前跨出半步，腰杆弯下四十五度，字正腔圆的东京口音紧跟着抛了回去。
“富士雪融。”
佐藤宗介看着底下的接应人。没说话，他那只苍白的手却慢吞吞地摸向了腰侧，一把按在了军刀的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