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，车队终于开到了服务站外围。
和FG210号那种硬生生切在公路边的中世纪街区不同，EL639服务站是以座坐落在一片缓坡上的小镇，四面围着落光叶子的橡树林，雪厚厚地盖在屋顶上，远远看去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。
可越是靠近，越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滞涩——像是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比别处慢上不少。
车队停在镇口的路牌边。
路牌锈得厉害，上面的字掉了一半，只能勉强认出“钟镇”两个字。
薛城拉开车门跳下去，脚踩在雪地里陷了半截。
他搓着手打量了一圈，纳闷道：“怪了，大白天的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？烟囱也不冒烟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。”
陆毅刀也下了车，枪口微微抬起，目光扫过最近的几栋房子，“窗户后面有人在看。”
白芜卿走到路牌下，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皮，手表就轻轻震了一下。
一行灰扑扑的字弹了出来，和上次FG210的任务如出一辙，连字体都带着雾蒙蒙的虚边：
【在这里，请见证我的成长。】
没有时限，没有奖励说明。
“见证我的成长？”薛城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挠头，“这任务也够怪的。见证谁的成长？见证什么成长？怎么见证成长？”
白芜卿摇摇头，“还不知道，我们先进去看看吧。”
几个人整理好装备，往镇子里走。
雪很厚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整条街安安静静的，只剩他们自己的脚步声。
两边都是两三层的砖木房子，窗户紧闭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确实像陆毅刀说的那样，时不时有窗帘被掀开一道缝，露出半只眼睛，很快又缩回去。
空气里飘着煤灰和旧木头的味道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生锈的金属气。
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老式的挂钟，可奇怪的是，所有钟的指针都停在同一个时刻——三点十七分。
“发现没？”杨雨嬅停下脚步，指着旁边一户人家的门钟，“这些钟全停了，停的时间都一样。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果然，路过的五六户人家，门口的钟无一例外，指针都死死钉在三点十七分。
像是有谁在那一刻按下了暂停键，把整个镇子的时间都摁住了。
“钟楼的钟停了，所以全镇的钟都停了？”沈乔巧小声猜测，“还是说……全镇的时间都跟着停了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残响晶石在口袋里微微发烫，像是对这片凝滞的时间有了反应。
白芜卿能感觉到，镇子最深处有一股很深沉的气息——像一个人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，宁可让一切都停下来，也不肯松手。
这或许就是新的残响。
“先找个地方打听消息。”白芜卿收回手，“主街尽头应该有旅店或者酒馆，和上次一样，先摸清楚情况。”
沿着主街又走了几分钟，一栋挂着“旅人旅店”木牌的房子出现在眼前。
门是虚掩的，里面透出昏黄的光，还飘着一点热麦酒的香气。
推门进去，门铃叮铃响了一声，柜台后面坐着穿灰裙子的老板娘，正拿着抹布擦杯子，动作很慢，像慢放的镜头。
听见门响，老板娘抬起头。
她看起来四十多岁，眼下有很重的淤青，眼神有点发直，看见他们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慢吞吞地开口：“外乡人？”
“路过这里想歇歇脚。”白芜卿走到柜台前，放下两颗物资箱中开出的珍珠，“我们想请问一些事情。”
老板娘看着珍珠，眼睛亮了一下，，慢吞吞地伸手收了：“想问什么？”
“钟楼。”白芜卿说，“镇中心的钟楼，怎么停了？”
听见“钟楼”两个字，老板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，杯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然而杯子掉落的速度也极慢，老板娘伸手扶住，脸色白了几分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为钟楼来的？”
“顺路过来看看。”薛城接话，“老远就觉得不对劲，怎么全镇的钟都不走了？”
老板娘叹了口气，放下抹布，往门口看了一眼，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：“钟停了有半个月了。守钟人老卡伦先生，半个月前把自己锁在钟楼里，再也没出来过。从那天起，钟楼的钟就不走了，镇上所有的钟也都跟着停了。”
“他把自己锁里面干什么？”周扬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板娘摇摇头，眼神里带着点茫然，“老卡伦守了四十年钟，一辈子没娶，就待在那栋中楼里。前阵子他总说时间要跑了，要留不住了，我们都当他老糊涂了。结果有天夜里，钟楼上响了三声特别沉的钟响，之后就再也没声了。我们去敲门，没人应，门从里面闩死了，怎么喊都喊不开。”
老板娘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更邪门的是……钟停了之后，白天越来越短了。以前早上六点天就亮，现在要等到九十点，下午三四点天就黑透了。而且大家记性越来越差，早上说的事，下午就忘，有的人连自己家孩子叫什么都要想半天。”
田晓草听到这儿，悄悄往白芜卿身边靠了靠。
白芜卿心中隐约有了猜测。
守钟人把钟停住，或许是想把时间留住，可这就等于亲手给“祂”打开了通往现实的门缝。
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真的只是老糊涂了？
“没人想过把门砸开？”郝韩问。
“砸过。”老板娘苦笑，“几个年轻小伙子拿斧头劈了半天，门连个印子都没有。那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护住了，硬得很。而且……靠近钟楼久了，人会犯晕，记不清事，所以后来没人敢去了。”
“镇上就没人管？”薛城挑眉，“比如镇长之类的？”
“镇长？”老板娘愣了一下，皱着眉想了半天，摇了摇头，“镇长……好像有过，又好像没有。记不清了。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，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凝重。
连镇长是谁都忘了，说明记忆已经消失很多了。
再拖下去，或许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慢慢忘掉自己是谁，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，彻底融进虚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