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仙的身影很快被竹子挡住,只剩衣角在竹干后面闪了一下。
而另一边的莫鸢两人也终于分开了。
实在被袁宵烦得闹心,莫鸢索性抬手直接将那根黑云竹向着远处用力一扔。
手臂一甩,竹枝脱手飞出去,在半空翻了两圈,扎进远处一片竹丛里。
袁宵闻着味儿便冲了出去。
她鼻子抽了两下,眼睛一亮,脚底一蹬便蹿了出去。
“哈哈!宝贝我来啦!”声音越来越远,很快被竹叶的沙沙声吞了。
随着声音渐远,莫鸢叹口气便走向济源。
她走得慢,脚底拖着,走到济源面前站定,然后冷着脸道:“没了。”嘴角压着,眉头皱着,可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可惜。
她原本准备把这竹子给济源的,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,但毕竟“情意重”。
现在被她扔了,心里有点懊糟。
笑了一声,四下也无人。
石碑后面只有他们俩,竹影把周围遮得严严实实。
济源也来了恶趣味,他抬手揉了揉莫鸢的脑袋。
掌心贴在她发顶上,手指插进发间,轻轻搓了两下,济源温声道:“好了好了,鸢儿不生气。”
听到“鸢儿”,莫鸢耳根一红。
那红从耳根漫到耳垂,又漫到侧脸。
她瞪了一眼济源,眼睛圆圆的,可瞪到一半自己先软了。
但她也没多说,身子也稍往济源怀里靠了靠。
肩头抵着他的胸口,额头蹭着他的下巴。
两人很顺滑地抱在了一起。
济源环着她的腰,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,掌心贴在她侧腰上,带着她去到了石碑的背面。
脚步挪动时两个人贴在一起,走得慢,走得稳。
来到背面,也确实如袁眠竹所说,这石碑背面刻着一道阵法。
阵纹从碑面中心往外铺开,线条交错缠绕。
但济源却看不完全,好像这阵法在故意隐藏一般。
有些线条明明刻在石面上,可一眨眼再看,就变得模糊了。
有的地方明明有纹路,可凑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。
抬头扫了一眼石碑,莫鸢毫无兴致地垂下了眸子。
她眼皮耷拉着,脑袋靠在济源肩头,鼻尖蹭着他的衣料,问:“看到了?”
“嗯,看到了。”
“那就赶紧记,一会儿就看不到了。”
“啊?”
“别啊了,抓紧的,你边记我边解释。”
莫鸢从济源怀里抽出身。
她身子一让,从他怀里滑出来,站到碑前,抬手放出了一张小桌子,和两张凳子。
两人落座,济源拿出笔墨和卷轴,开始勾勒。
他捏着笔,笔尖蘸了墨,在黄皮卷上照着碑面的纹路描。
他一边描摹着自己能看清楚的痕迹,一旁的莫鸢也开始给济源解释这阵法的特别之处。
“这座阵法传说是这座碑被刻字之前就有的。当时袁家为了搞懂这座阵法,整整研究了几十年之久,但是……”
莫鸢的声音在碑后回荡,被竹叶挡住,传不出多远。
但是,当年的袁家人发现,这座碑不仅仅是用噬脉毒铁打造的,而且这背面的阵法居然让人根本没法记住。
并非记不全,其实是记不住。
前一刻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的纹路,转个身就模糊了,再回想时只剩一团乱麻。
而且所有人都看不全,甚至是看得都不一样。
同一个符文,甲看是一个样,乙看是另一个样,丙看又是第三个样。
几个人凑在一起对图,对来对去没有一笔能重合。
几十年来,所有的阵法师傅画了不亚于几千张的临摹图。
那些师傅都是从魔洲各地请来的,有的专攻古阵,有的擅长推演,可没有任何两张是完全一样的。
而且,就连把这几千张图截取拼凑都做不到,因为所有的符文根本对不上号。
边缘对不上,笔画对不上,就连符文的走向都接不上。
袁家人试了几千年,试到后来连阵法师傅都不愿意来了。
而如今,整个袁家的所有描摹卷都在袁眠竹那里。
她专门辟了一间屋子存放那些图纸,架子上摞得满满当当。
整个魔洲也就剩下她一个人还在研究这座阵法。
每次秘境开启,她都会挑几个听话的小辈去帮她带两张图纸出来。
那些小辈进去描摹,出来交图,袁眠竹再拿着新图去比对旧图,比对完了又收起来。
这回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在了济源身上。
听完她这话,济源也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莫韵会说画阵法没有教做菜重要了。
没多想,他又开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描摹。
笔尖落在黄皮卷上,墨迹渗进纸面,他尽量把每一条线都画得准。
竹林间的风没停过,从远处吹来,又去往了更远的地方。
风走过济源的发梢,带着碎发微微扬起。
发丝被风吹起来,又落回去,扫过他的额头。
莫鸢坐在他的身旁,时不时抬手为他理一下被吹乱的鬓角。
她手指伸过来,拨开发丝,又顺了顺,动作又轻又快。
不让这些琐事乱了济源的专注。
双手捧着脸,她有些恍惚。
手肘撑在桌面上,掌心托着两腮,她就这么看着济源。
当年在流云城,她也是这么盯着济源的。
那时候济源还是个毛头小子,每天只知道打筋熬骨,写字练笔。
练完字手都在抖,还要咬着牙继续扎马步。
莫鸢就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托着腮看他。
看他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,看他腿打颤了还硬撑。
如今,两人都长大了。
济源的肩膀宽了,背脊厚了,坐在那里描阵法的样子稳得像块石头。
小时候,莫鸢觉得自己可能是下一个莫宛然。
她那时候觉得,人活一辈子就该像莫宛然那样,狠、弑杀、不留余地。
可她错了。
至少遇到济源之后,她觉得自己错了。
原来她也能笑,原来她也可以过得无忧无虑。
原来日子不用每天都绷着,原来有人陪着的时候,连风都是慢的。
真好啊。
“不对不对……”
正陷入回忆,可济源却忽的开口了。
他声音不高,却把莫鸢从思绪里拽了出来。
他的眼神从刚才的专注变得出神,手中的笔也停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珠凝在笔尖,将滴未滴,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碑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莫鸢猛地回过神,她顺势问:“怎么了?画错了?直接叉掉就行了,眠竹姐姐看得懂。”她说着伸手想去看卷面,手指刚碰到纸边。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济源摇头。
他抬手虚虚地顺着眼前阵法的轮廓描摹着。
手指在半空虚划,从碑面的一角划到另一角。
可忽的在一处空白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手指悬在那里,不动了。
然后渐渐地,他眼中的阵法正在变幻。
那原本看不到的角正在淡淡的隐现,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。
原先已经存在的符文也在变幻。
有的笔画拉长了,有的拐角转了向。
这变幻很细微,济源刚才描摹得太快,甚至没注意。
可为什么?难道自己是个例?为什么从前没人发现?
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,手还悬在半空。
也就在这时,济源手掌的纳戒忽的一颤。
纳戒在指根上震了一下,灵光从戒面冒出来。
一柄已经快要被忘记的匕首飞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