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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03章 腊月初七的清晨,

    腊月初七的清晨,天是铅灰色的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风比昨夜更硬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刮着墙皮剥落的老屋。阿黄蜷在藤椅上,鼻子埋在前爪里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死死盯着堂屋的门。

    门从昨夜起就关着。张婶帮它顶上的,还用一块砖头顶住了门框。它试过用爪子扒拉,也试过用牙齿咬那块砖头,可它的牙早就磨平了,爪子也劈了叉,折腾了半夜,只把门缝扒出一道指头宽的缝。风从那缝里钻进来,带着外面世界的冷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消毒水气味。

    那气味让它想起昨天那些穿白大褂的人,想起老李被抬起来时,手腕上那根透明的管子,想起老李垂下去的、再也没动过的手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“医院”是什么。它只知道,老李被那辆呜哇呜哇叫的车带走了,而它没跟上。

    肚子饿得咕咕叫。昨天早上老李倒在那只旧瓷碗里的狗粮,它一口没动,现在早就潮了,结成一坨。它看了一眼,没去碰。那不是老李亲手喂的,老李不在,它不想吃。

    它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,耳朵竖得笔直。

    它在等。

    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,从巷口传来,不紧不慢,带着拖鞋蹭在石板上的沙沙声。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,等门被推开时那声熟悉的“阿黄,我回来了”。等老李弯下腰,粗糙的手掌落在它头上,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,说一句“今天乖不乖”。

    可门一直关着。

    外面的世界在动。卖早点的张婶支起了煤炉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飘过来,混着豆浆的甜香。修鞋的瘸子叔推开了店门,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开始哒哒哒地响。隔壁王爷爷的收音机开了,咿咿呀呀唱着它听不懂的戏。可这些声音里,唯独没有老李的。

    阿黄闭上眼睛,把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椅的靠垫里。那里还有老李的气味。不是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,是暖的,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,混着一点汗味,一点烟草味,还有一点点粥的甜味。它贪婪地吸着,仿佛能把那气味吸进肺里,填进那个被挖空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老李的。老李的脚步声更沉,带着一种长年劳作形成的、微微拖沓的节奏。这个脚步声更轻,更碎,停在了门口。

    “阿黄?阿黄在吗?”

    是张婶的声音。

    阿黄没动。它听过太多张婶的声音,大多是隔着门喊老李吃饭,或者抱怨巷子里的野猫。它知道张婶对老李好,会送点自家蒸的馒头,或者一碗热汤。可现在,老李不在,它不想理任何人。

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。张婶的脸探了进来,看见藤椅上的阿黄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哎,这傻狗,还真在里头守着。”她推开门,手里端着个搪瓷盆,里面是半盆冒着热气的剩饭,拌着几块碎肉,“来,阿黄,吃点东西。你一天一夜没吃了,别把你家老李急坏了。”

    张婶走到藤椅边,把盆放在地上,伸手想摸阿黄的头。

    阿黄猛地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。它往后缩了缩,背靠在藤椅背上,眼睛紧紧盯着张婶的手。

    “咋还跟我见外了呢?”张婶的手停在半空,摇了摇头,“你是不放心老李吧?放心,昨晚医院来电话了,说是人还在抢救,让家里人准备……准备后事。”她说到最后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惊着谁。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抢救”,也听不懂“后事”。它只捕捉到了一个字——“老李”。

    它立刻站了起来,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身体前倾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婶,尾巴僵硬地垂着。它想从张婶脸上找到答案,找到老李在哪里,什么时候回来。

    张婶被它看得心里发酸。她收回手,把搪瓷盆往前推了推:“吃吧,啊?你不吃饱,老李醒了一看,该心疼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看那盆饭。它从藤椅上跳下来,绕过张婶,径直走到门口,把鼻子凑到门缝上,使劲往外嗅。风灌进来,带着冷气和各种陌生的味道,可它没有闻到老李。

    它转过身,用嘴叼起靠在门边的那把旧雨伞——那是老李出门必带的,伞柄上缠着胶布,沾着泥点。它把伞拖到藤椅边,放下,然后绕着伞转了两圈,最后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伞柄上。

    张婶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圈红了。她没再劝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
    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阿黄守着那把伞,一动不动。它记得,每次老李出门,都会带着这把伞。回来时,伞面上会有雨水的味道,或者阳光的味道。它会扑上去,用鼻子去闻那些味道,老李就会笑着拍拍它的头,说“傻狗,一身水”。

    现在,伞在这里,老李却不在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-射-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一群微小的萤火虫。阿黄看着那些光斑慢慢移动,从东墙移到西墙,从亮变暗。

    它渴了。水盆里的水早就凉了,漂着一层灰尘。它走过去,舔了两口,然后重新回到藤椅边。

    它开始做一件事。

    它低下头,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。地是水泥地,扫得干干净净,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前几天扫起来的落叶——那是老李咳得厉害时,没力气扫出去,暂时堆在那里的。

    阿黄走过去,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堆落叶。干枯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它低下头,叼起其中一片,叶子已经脆了,边缘卷曲,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。它小心地,像叼着什么珍宝,走回藤椅边,把叶子吐在藤椅的正下方。

    然后,它又回去,叼第二片,第三片……

    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

    它走得很慢,腿有点跛,是以前在垃圾桶旁边被石头砸伤的后遗症。每走一个来回,它都要喘几口气。可它没停。它把叶子一片片叼回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底下,像是在给谁铺一张床。

    它记得,秋天的时候,老李喜欢坐在藤椅上晒太阳。风一吹,院子里的梧桐叶就落下来,飘进屋里。老李会弯腰捡起一片,放在掌心看了看,然后笑着递给它:“阿黄,你看,像不像只蝴蝶?”

    那时候,它会用爪子去拨弄那片叶子,叶子在它鼻子前打转,老李就笑得更开心了,咳嗽都少了。

    现在,它把叶子叼回来,放在老李坐过的地方下面。它不懂“怀念”,也不懂“寄托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喜欢叶子,老李喜欢干净,它要把叶子叼回来,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。这样,等他回来,一伸手,就能摸到。

    藤椅底下渐渐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。阿黄趴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杰作,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眯起来,仿佛看见老李正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片叶子,对它说:“阿黄,真乖。”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门又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这次进来的是瘸子叔。他手里拿着个布包,里面是半条卤猪头肉,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瘸子叔的声音粗哑,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,“我听张婶说了。吃点吧,老李要是知道你饿着,得骂我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动。它看着瘸子叔把食物放在地上,看着他走到藤椅边,弯腰看了看藤椅底下的落叶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狗……”瘸子叔喃喃道,“还真是个痴情种。”

    他没去摸阿黄,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它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走到煤炉边,生起火,把水壶坐在上面。他知道老李怕冷,这屋子得有点热气。

    “老李啊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,“你养了条好狗。你放心,只要我瘸子还有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它。”

    水壶开始冒热气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屋子里有了一丝暖意。阿黄看着瘸子叔的背影,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。它不认识瘸子叔,但它记得,有一次它的腿被铁夹子夹伤了,是老李背着他,去找瘸子叔修的。瘸子叔没要钱,还给了它一块骨头。

    它重新趴下,把脑袋埋进前爪。煤炉的热气,食物的香气,还有藤椅底下那堆落叶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让它有了一丝错觉——仿佛老李只是出门买个东西,很快就会回来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张婶又来过一次,把食物换成了热的,还带来了一条旧毯子,铺在藤椅旁边。她试着把阿黄抱到毯子上,可阿黄挣扎着跳回了藤椅底下,挨着那堆落叶趴下。

    “随你吧。”张婶叹了口气,帮它把毯子盖在身上,“夜里冷,别冻着。”

    灯关了。屋子里只剩下煤炉里微弱的红光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
    阿黄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藤椅的轮廓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藤椅的扶手上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牙印——是它小时候磨牙留下的。它记得,老李发现那道牙印时,没生气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的鼻子:“你这小坏蛋。”

    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那道牙印。冰冷的木头,没有味道。

    它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,它又回到了那个秋天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,对着阳光看。它趴在老李脚边,尾巴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老李低下头,看着它,眼睛里盛满了笑意,“等春天来了,咱们去护城河看柳絮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它听不懂“护城河”,也听不懂“柳絮”。但它听懂了“好不好”。它使劲摇了摇尾巴,发出一声欢快的“汪”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那只手,温暖而粗糙,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,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。

    它追着那道光,在梦里跑了起来。跑过落叶纷飞的院子,跑过飘着粥香的厨房,跑过每一个有老李在的地方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,那道光,已经永远熄灭了。

    它只知道,它要守住这堆落叶,守住这把藤椅,守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因为,老李说过,家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一定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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