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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02章 藤椅上的光

    腊月初的雨,一下就是十来天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黑黢黢的光,踩上去滑得很。风从护城河那边灌过来,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,顺着门缝、窗缝,一丝一丝往屋里钻。老李的房子本来就老,墙皮酥了,窗户框子也走了形,这风一吹,窗棂就发出细碎的、像老鼠啃木头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堂屋的藤椅旁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
    它已经听了三天了。

    那声音,是从老李的喉咙里发出来的。不是咳嗽,不是喘,是一种很闷、很深、像破风箱一样,每一次拉动都带着黏糊糊的湿意。有时候,老李睡着了,那声音会停一会儿,阿黄就悄悄抬起头,用鼻子凑到老李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背上,闻一闻那股熟悉的、混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。只要那味道还在,它就把心放回肚子里,重新趴下。

    可今天不一样。

    今天那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闷闷的拉动,而是变成了一种短促的、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呛咳。咳一下,老李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,藤椅也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
    “咳、咳咳……嗬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李蜷在藤椅里,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被。他侧着身,背对着阿黄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那只露在外面的手,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,青筋凸起,正紧紧抓着胸口的被沿。

    阿黄站了起来,爪子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哒哒声。它绕到藤椅前面,看见了老李的脸。

    老李的眼睛半睁着,眼窝陷得很深,里面布满了红血丝。嘴唇干裂,发紫,每一次咳完,他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张着嘴,贪婪地吸着空气,可那空气好像不够用,进不去肺里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”阿黄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带着颤音的呜咽。它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老李垂在椅子边的手,想把他拱醒,想让他像往常一样,摸摸它的头,说一句“阿黄,乖”。

    可老李的手只是无力地动了一下,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那咳嗽又来了,比刚才更猛烈。老李整个人弓了起来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,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支撑。阿黄急得围着藤椅打转,它想跳上椅子,可又怕压到老李,只能焦急地用两只前爪扒拉着藤椅的扶手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嗬……嗬……”老李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捂着嘴的手慢慢拿开,掌心有一抹刺眼的暗红。

    阿黄愣住了。

    它不懂那红色是什么,但它认识血。以前它在外面流浪的时候,被大狗咬过,也见过别的动物受伤流血。血的味道,它记得,是咸的,带着铁锈味,比老李手上的味道更冲,更让人害怕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自己掌心那抹红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变成了深深的疲惫。他把手慢慢攥紧,像是想把那红色藏起来。然后,他费力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阿黄身上。

    阿黄立刻凑上前,把脑袋伸过去,贴着他的膝盖。

    老李抬起那只没沾血的手,颤抖着,落在阿黄的头上。那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枯叶。

    “阿黄……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,“别怕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怎么会不怕呢?

    它听懂了“阿黄”这两个字,这是老李叫它最多的一个词。可它也从那声音里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种它从未听过的、虚弱到了极点的东西。那声音不像是从老李身体里发出来的,倒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,闷闷的,远远的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在它头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滑了下去,垂在身侧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呼吸变得又浅又急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
    阿黄急了。它用脑袋使劲顶老李的手,顶他的腿,想把他顶醒。它甚至伸出舌头,去舔老李的脸,舔掉他脸上的冷汗。那汗水是咸的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病态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汪……”它开始小声地叫,不是那种警告的吠叫,而是一种求助的、带着哭腔的哀鸣。它想去找人,去找隔壁卖早点的张婶,去找巷口修鞋的瘸子叔,他们都能让老李好起来。可它不敢走,它怕它一走,老李就醒了,找不着它。

    它就那么守在藤椅前,一会儿舔舔老李的手,一会儿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那里面像破风箱一样响个不停。它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,天从亮到暗,又从暗到亮。屋里的煤炉灭了,冷得像冰窖。它的肚子饿得咕咕叫,可它一口东西都没碰——老李早上倒在那只旧瓷碗里的狗粮,它一口没动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张婶来敲门了。

    “老李?老李!你咋没出来倒痰盂呢?”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早起特有的洪亮。

    阿黄立刻跳起来,冲到门边,用爪子拼命挠门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咆哮声。它想告诉外面的人,老李不好了,快来帮忙。

    门开了,张婶端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,看见阿黄那副模样,愣了一下:“阿黄?你咋……”

    她一眼就看见了藤椅上的老李。

    “哎哟我的天呐!”张婶的盆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。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,伸手去摸老李的额头,“老李!老李你醒醒!”

    老李没醒。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    张婶慌了,扭头对门外喊:“快!快去叫救护车!老李不行了!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救护车”三个字,但它看懂了张婶脸上的惊慌。它退到藤椅旁边,紧紧贴着老李的腿,龇着牙,对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低吼。它不让他们碰老李,那是它的老李,它要守着他。

    可它太小了,也太老了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,不由分说地把老李从藤椅上抬起来,放上担架。阿黄扑上去想咬,却被一个冰凉的金属东西挡开了。它绕着担架狂吠,被一个护士轻轻一拨,就摔在了墙角。

    它爬起来,不顾一切地往外冲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巷子里泥泞不堪。阿黄四条腿沾满了泥水,跑得跌跌撞撞。它要跟着那辆闪着蓝灯、呜哇呜哇叫的车。那是载着老李的车。

    “阿黄!回来!”张婶在后面追,“你跟着干啥!回家!”

    阿黄不理她。它拼命地跑,爪子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它看见那辆白色的救护车拐出了巷口,它用尽全身力气追上去,眼看就要追上,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旁边冲过来,按着喇叭,吓得它猛地刹住脚,眼睁睁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。

    它站在巷口,对着那个方向,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。

    那声音,撕破了腊月的雨幕,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。巷子里的人家都关着门,没有人出来。只有雨声,和阿黄那一声接一声的、绝望的哀鸣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“医院”在哪里,它只知道老李被那辆车带走了。它要去找他。

    它沿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雨水打湿了它的毛,贴在身上,冷得它直打哆嗦。它的腿越来越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可它不能停,老李还在等它。

    它走到了大街上。车来车往,喇叭声刺耳。它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,避开那些飞驰的轮子。它闻着地面上的气味,寻找着老李留下的痕迹——那股熟悉的烟草味,铁锈味,还有一点点粥的甜味。可雨太大了,所有的气味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映出阿黄孤单的影子。它走到了一个很大的路口,四面八方都是车灯,晃得它睁不开眼。它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
    它累了。真的累了。

    它找了个公交站台的椅子底下,蜷缩起来。那里稍微干一点,能挡一点风。它把脑袋埋在前爪里,闭上眼睛。它想睡一会儿,等天亮了再找。它想,老李一定也在找它,就像以前它走丢了,老李满大街喊“阿黄”一样。

    梦里,它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边。那时候它很小,饿得皮包骨头,浑身长满了癞子。然后,它闻到了一股味道。那是它从未闻过的、温暖的味道。它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旧工装、鬓角带霜的老人,正蹲在它面前,手里拿着半块窝窝头。

    “这小东西,怪可怜的。”老人说。

    然后,那只粗糙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

    “跟我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阿黄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公交站台的灯还亮着,雨似乎小了点。它抬起头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没有老李,没有窝窝头,只有冰冷的地面和陌生的街道。

    它慢慢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水。它决定回去。回那个有藤椅、有烟草味、有它和老李共同气息的家。老李说过,家是最安全的地方。他一定会在家里等它。

    它沿着记忆里的路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走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它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
    巷子口,张婶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个扫帚,看见它,叹了口气:“哎,这傻狗,还真跑去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理她,径直往家里跑。

    门没锁。它用脑袋顶开门,冲进堂屋。

    藤椅还在那里,蓝格子薄被还搭在扶手上,可老李不在。

    屋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了那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,没有了老李咳嗽时的闷响,没有了他翻身时藤椅的吱呀声。只有一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烟草味,还固执地留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阿黄挨个房间找。卧室,没有。厨房,没有。院子,也没有。

    它回到堂屋,跳上藤椅。那上面还有老李的余温,很淡,很淡,像快要燃尽的灰烬。它把鼻子埋进靠垫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是的,是老李的味道。他一定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它蜷缩在藤椅上,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。

    它会等。

    就像老李当初等它回家一样。

    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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