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贤侄，无论如何，还请先见过小女，再做抉择。……惠儿，出来吧。”
少顷，眼见陈泰虽说得委婉，然拒绝结亲的态度却颇为坚决，心中焦急的张蕤索性唤出女儿与其相见，希望这位少年郎在见过他女儿后能回心转意。
反正娘俩藏身屏风后暗中窥视，也早已被这位少年郎所察觉。
在父亲的催促下，张惠遂从屏风后走出，也不看在旁的陈泰，径直向父亲施礼。
只见此时的她，神情恬淡，毫无适才在屏风后被气到噘嘴攥拳的模样，只是白皙的双颊依旧带着几分红晕，也不知是羞是气。
而张蕤嫡妻张刘氏便跟在女儿身后，自露面后便暗自打量陈泰，见陈泰不止长相颇俊，气度不凡，且在自己走出屏风后便起身，明显是受到过极好家教，心下连连点头，愈发满意丈夫瞩意的这位女婿人选。
“贤侄，这位是我妻……”张蕤先介绍自家嫡妻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陈泰不亢不卑地抱拳行礼。
张刘氏含笑还礼。
旋即，张蕤又介绍自家女儿：“贤侄，这便是小女惠，惠儿，这位便是为父先前跟你提过的年少英豪。”
陈泰与张惠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，目光相触。
不可否认，张蕤之女张惠确实长得颇为漂亮，形象与气质也符合陈泰心中富贵千金那恬静端庄的印象，但……也仅限于此，陈泰心中并无丝毫波澜。
因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，陈泰索性只是朝着张惠抱拳稍稍欠了欠身，权当打过招呼。
见此，此前还因目光与对方触及而稍觉得羞涩的张惠，心下更是暗暗生气，好在她自幼家教甚严，性子也温和，尽管心中有些生气却也未曾表露出来，恬淡施礼道：“近日家父时而提到陈刺史，尤其是陈刺史单骑断后那回，今日得见陈刺史真容，幸甚。”
“……过誉了。”陈泰再次抬了抬手。
从旁，张蕤见陈泰面色如常，心下暗暗着急。
他原以为陈泰在见到他女儿后会改变心意，谁料陈泰在见过他女儿后，目光都不带变的。
莫以为他不宠爱女儿，急着想将女儿嫁出去，实则相反，正是因为他过于疼爱女儿，才会赞同妻子的想法，一心想为女儿择一位佳婿，可这些年挑来挑去，女儿岁数渐长，渐渐成了大姑娘，做父亲的心中自然也急。
如今好不容易撞见一名少年英豪，无论本事还是长相谈吐气质，皆有别于常人，张蕤自是不愿错过。
“时候也不早了，不如先用饭吧。……夫人，你与惠儿不如也一道吧？”
“这却与礼不合……”张刘氏岂会不知自家丈夫心意，以退为进对陈泰道：“就怕陈刺史觉得不适。”
陈泰当然觉得有些别扭，但张刘氏都这么说了，他也不好再说什么，带着几许尴尬抱抱拳道：“客随主便……张叔做主便是。”
“好个客随主便。”张蕤笑赞一声，旋即吩咐府上仆从准备酒菜。
为了撮合陈泰与自家女儿，他故意在侧厅一张方桌招待陈泰，自己与妻子坐在靠北的主位，请陈泰上座，坐在东侧，又让女儿坐在西侧，好让两个年轻人稍一抬头便能看到对方。
奈何事与愿违，陈泰别说偷眼打量他女儿，甚至从始至终都没看他女儿一眼，除了吃酒用饭，便只顾回应他与张刘氏的一些问话。
而他女儿张惠，亦在旁默默用饭，看得张蕤心中直着急。
约莫半个时辰左右，陈泰眼见张蕤一家也吃得差不多了，时机已然合适，遂起身告辞，准备带着罗武几人离开。
张蕤未能如愿，虽心下不愿就此放陈泰离开，奈何一时也想不到挽留的借口，长吁短叹着将陈泰送至府外。
待送至府外，他忍不住又向陈泰夸赞他女儿：“贤侄且相信为叔，小女莫说相貌，自幼聪慧，知书达理，虽岁数稍有些大，但也只长贤侄一岁，贤侄若愿娶回家中，日后绝不会后悔……”
见张蕤面色焦急，陈泰笑了笑，由衷道：“张叔莫急，我并非不信张叔，贵千金在我看来，亦不失为良偶，只是我想着先做一番事业，暂时还未想过成婚，故只能拂了张叔好意，张叔切莫见怪。”
张蕤无可奈何，唯有唤来车夫，命其驾驭马车送陈泰一行离城。
稍后在马车内，罗武打了个饱嗝，旋即摸了摸吃得圆鼓鼓的肚子，笑着对陈泰道：“托都头的福，咱兄弟几个今日是敞开了吃喝，都快吃吐了……”
从旁，另两名充当护卫的百勇队锐士，听了这话直笑，笑着笑着便捂住了嘴，生怕肚里塞得满满的酒菜反涌上来。
陈泰瞪了他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你等倒是吃痛快了，我还饿着呢。”
适才当着张蕤妻女的面，他怎么好意思敞开了吃喝，何况张刘氏还不断问他一些关于祖籍之类的问话。
罗武一听，心下更觉好笑，挤眉弄眼道：“居然叫佳婿饿着肚子离府，宋刺史好生失礼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陈泰没好气道。
一番玩笑之后，罗武端正神色，疑惑地对陈泰道：“那位惠小娘子，卑职瞅着貌美端庄，行走说话自带一股贵气，都头娶她，可谓门当户对，为何不娶？”
“不是说了么？我要先干一番事业。”陈泰随口道。
听到这话，罗武与从旁两名锐士皆不感到意外，毕竟他们都知道，自家都头的志向，昔日不止一县镇将，今日也不止一州刺史。
“只是……这也不影响吧？”也不知是否是吃了宋家的酒菜，罗武说了句公道话。
陈泰倚着车窗看向窗外，不做回应，显然并不认同罗武这番话。
见此，罗武也不好再多说。
而此时在宋府，张蕤长吁短叹地回到侧厅，见只有妻子坐在厅内，却不见女儿，遂问道：“惠儿呢？”
“气呼呼回房了。”张刘氏轻笑一声，旋即问丈夫道：“妾身瞅着那少年郎真不错……这事还能成么？”
“难。”张蕤走到桌旁坐下，叹息道：“我原以为他见到惠儿后便改变心意，奈何……是我低估了这少年郎的眼界。也是，以他的本事，本就不愁娶妻……”
“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，说得我儿好似愁嫁一般。”说这话时，张刘氏也稍稍有些后悔，后悔当初过于挑剔，以至于女儿年至二十尚未成婚。
可一想到适才那名少年郎，张刘氏便又暗做庆幸：所幸当初挑剔，今日撞见这位少年郎，才是郎未娶、女未嫁，正好凑成一对。
“那位少年郎会在宋州留多久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张蕤摇摇头道：“至少应有十日到半月，用以发放赏钱与抚恤，此后便看宋公的意思了……”
“宋公？”
“啊。”张蕤点点头：“此次宋公被王、黄二贼先败于城外，而后又困城中月余，颜面大损，或会再次召集各镇藩军，围剿草贼。而天平军亦是宋公有权征调的藩军，即便不能尽数留下，也应当会留下陈泰与其所掌精锐……不然，那陈泰多半便自回曹州上任。”
“曹州……就在我宋州北面吧？”
“唔，虽曹州毗邻我宋州，然济阴距我宋城，却有百三十里远，况且又跨藩镇，日后想要来往，亦是不易……”张蕤好似猜到了妻子心中所想。
“夫君与宋公关系不错，何不与宋公说说，留那位少年郎在宋州呢？”
“这我怎么好干预？”张蕤睁大双目，当即否决道：“据我所知，前曹州刺史崔安康新殁于贼事，陈泰算是临危受命，此时正要立稳脚跟，岂可因你我之私，将其留在此地？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张刘氏亦有些焦虑。
张蕤想了想道：“所幸至少还有十日到半月，近期我每日请他来府上，多与惠儿见面，但愿多见几面，那少年能看出我儿的好，回心转意。你回头记得叮嘱惠儿，莫要再像今日这般默不吭声。”
“惠儿乃未出嫁的姑娘家，哪好意思主动跟人攀谈？”
“那便错过此等佳婿？”
“呃……妾身回头劝劝惠儿。”
少顷，张刘氏来到女儿的闺房，却见女儿罕见地未在屋内看书，竟是趴在榻上，直到见她进屋，这才起身行礼。
“娘。”
“欸。”张刘氏轻应一声，拉着女儿的手来到桌旁，笑着问道：“我儿今日也见过了那少年郎，觉得如何？”
张惠面色如常，一脸恬静道：“女儿观那少年郎谈吐不凡、颇知礼数，想来出身不低，其他却是瞧不出来，难以想象他能像爹说的那般，单骑断后，令无数草贼不敢近前……”
“你爹所说，当日城上众人都瞧见了，还能作假？”张刘氏伸手一点女儿额头，又好气又好笑道：“你爹与为娘唤他少年郎也就罢了，你也这般老气横秋跟着叫？像话么？”
“总比他这样好。”张惠学着陈泰的模样抱了抱拳，却一言不发，正合方才陈泰向她见礼时的样子。
张刘氏不禁莞尔，旋即换了个口吻，凑上前问道：“跟娘说说心里话，你觉得那少年郎如何？可合心意？”
听到这话，张惠双颊微微泛红，但旋即不知又想到了什么，小嘴一撅，语气古怪道：“只能说……不差。”
张刘氏眼眸中流露几丝笑意，故意道：“这却是巧了，那少年郎也这么说。……你可想知晓他在你爹面前如何评价你？”
张惠眨眨眼，看起来颇有几分好奇，还有几分忐忑。
“想知道么？”
“娘！”
“好了好了……他跟你爹说，说你美貌聪慧、恬静端庄，不失为良偶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那少年郎只说了最后一句，前两句是我加的。”
“娘！”
逗弄了一番女儿后，张刘氏这才端正神色，对女儿道：“你爹怕是已认定了这门亲事，为娘也觉得少年郎不错，若你不反对，你爹与为娘便要尽力撮合你二人……此后十日到半月，那少年郎还会驻军在城外，你爹还会将他请到府上，届时你多跟他说说话……”
“叫女儿主动跟他说话？这合礼数么？”
“什么礼数不礼数的，为娘只知道你都二十岁了还未嫁人，州内与你同龄的，都儿女成群了。”
“那还不是娘昔日挑剔……”张惠小声嘀咕。
“是为娘挑剔么？那还不是为了你？再者，若非昔日挑剔，今日又如何能遇到如此佳婿？总之，你爹与为娘都觉得那少年郎不错，你也上上心，多使使劲……”
“这事叫女儿如何使劲啊？”张惠哭笑不得。
稍后，好不容易将母亲哄走，张惠也无心思看书，再次趴回榻上。
“……不失为良偶，哼哼。”
气闷闷地哼了声，她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。
此后一连数日，张蕤每日到天平军的驻地，亲自过问赏钱与抚恤的发放情况，及天平军每日的伙食，事毕又将陈泰请至府上赴宴。
几日下来，不止刘勍、李崇义、盖威几人，天平军上上下下皆已得知，宋州刺史张蕤欲招陈泰为婿，兼之又有好事之徒如王峻、许穆，用十斗酒贿赂罗武，让罗武说出了张蕤之女张惠的长相，天平军上上下下愈发起哄。
甚至传出笑谈，他天平军这几日有酒肉吃，皆是因为张蕤欲招陈泰为婿，爱屋及乌，惠及他天平军的军士。
当然这只是玩笑，毕竟犒军的酒肉出自宋威，张蕤虽是宋州刺史，虽也有权徇私偏袒天平军，但一日两日尚可，时日久了可不行，不像宋威作为招讨草贼使，手握其平卢军原本应上缴给朝廷的大笔钱赋，才承担得起这笔开销。
然玩笑归玩笑，并不妨碍天平军的军士闲来无事，私下议论此事。
而其中就属寿良都以及曹州兵最为上心。
时朱存便在寿良都铁壁营任火长，听闻此事，大为在意，四下探问究竟：“宋州刺史张蕤，果真欲招都头为婿？”
可能是见他过于在意此事，同为铁壁营火长的氏叔琮笑着打趣道：“据说那位张刺史是砀山人，我记得朱二你也是砀山人，莫非那位张刺史之女是你意中人？”
朱存心中一惊，当即睁大双目否认道：“怎么会？……张刺史出身我砀山望族，而我家不过是一农户，岂敢觊觎刺史之女？”
“也是。”氏叔琮点点头，感慨道：“那可不是我等能攀附的啊……”
说到这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，凑前低声道：“倒是原先楚丘县的那些富户女，我等倒是可以合计合计……最好能娶其女儿，若不成，半老徐娘也成，我也不挑。”
他指的是昔日遭草贼屠戮，今已迁至寿张的那些富户寡妇与其孤女。
“你这厮……”朱存笑骂间，周边都兵也是一阵哄笑。
或有不少人嘿嘿坏笑，显然也抱着如氏叔琮般的心思。
眼见这事就此揭过，朱存暗自松了口气。
他自是不敢觊觎张蕤之女，而张蕤之女也并非他意中人。
但他却知道一个暗慕此女的人。
那便是他三弟，朱温。
不妙啊，三弟……
与一众都兵喝酒吃肉及谈笑间，朱存心底不禁想到了他那位多半还在黄巢麾下草军的三弟朱温，为此暗暗焦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