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，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几分愣怔。他把杯子放下来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，看着刘禹衡：“留什么准备？”
刘禹衡没有绕弯子，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：“跟现在老丁待的地方一样的准备。”
孔捷整个人顿住了。他盯着刘禹衡的脸看了好几秒，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几分难以置信，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压不住的复杂。
他把杯子搁在桌上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沉默了一阵，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：“不至于吧。要说赵刚有股子书生气，认死理，有些事转不过弯来，那还说得过去。可你刘禹衡，可是八面玲珑的人物，方方面面都照应得到。你也会到了老丁那个地步？”
刘禹衡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到了底线之后的硬气：“什么他娘的八面玲珑！老子可是有底线的。该做的事做，不该做的事一件都不做。有些东西，不是靠八面玲珑就能躲过去的。真到了那个份上，该顶的就得顶，顶不住，那就走。老丁的事你看到了，有些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，是风向变了，你站的位置不对，风刮过来，你就得挪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缓了一些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：“必要的时候，我也会申请外调的。不过到了我这个位置，外调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。牵扯的东西太多，上上下下都得打招呼，哪一步卡住了都走不成。所以提前做一手准备罢了，真有那一天，不至于手忙脚乱。”
孔捷听完了这番话，沉默了一阵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已经缓过来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那种干脆和笃定：“老刘，你放心。别的地方我不敢说，到了东北这边，别的我不能保证，保证你们的安全和吃喝还是没有问题的。真到了那一天，你往我这儿来，我孔捷有一口吃的，就少不了你一口。”
刘禹衡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实打实的感激：“老孔，谢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：“不过这事一定要保密。不能跟任何人提，包括李文英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，别往外漏半个字。”
孔捷立刻点了头，应得很干脆：“你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这种事，我不会往外说的。”他把杯子放下来，看着刘禹衡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说不清的沉重，“老刘，咱们这些人，从晋西北一路打过来，枪林弹雨里没死，没想到太平年月了，还得操这种心。”
刘禹衡没有接这个话茬，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，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，摆了摆手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：“行了，这事不说了。走一步看一步吧，还没到那个份上呢，先把眼前的事干好。”
孔捷也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了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，聊了几句下午启动仪式的安排，孔捷看了看墙上的钟，站起身来：“行了，我得回去了。刘司令那边说不定还有事找我。你歇会儿，下午启动仪式上见。”
刘禹衡站起来送他到门口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对着孔捷的背影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老孔，明天我去家里拜访一下嫂子。”
孔捷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绽开了笑意，答应得很痛快：“行啊！明天什么时候来？我让你嫂子提前准备准备。”
刘禹衡想了一下：“明天上午吧。上午抽个空过去坐坐，认认门。”
孔捷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：“好，那就明天上午。”
刘禹衡应了一声，孔捷朝他摆了摆手，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，拐过楼梯口就听不见了。
中午的饭安排在厂里的内部食堂，厂长专门让人拾掇了一间小包间出来。
刘司令坐在主位上，刘禹衡和常副司令分坐两边，孔捷挨着常副司令坐了，厂长、书记和总工程师在下首陪着。
厂长姓孙，四十来岁，脸上的风霜比实际年龄还深些，席间话不多，倒是总工程师老周说得最多，三句话不离飞机，被书记在旁边踩了两脚才收住，讪讪地笑了笑，端起杯子跟孔捷碰了一个。
一顿饭吃得不算慢，众人心里都惦记着下午的启动仪式，没怎么恋酒。吃过饭，稍歇了片刻，一行人便朝厂里的大礼堂走去。
大礼堂是栋五十年代初建的砖木结构房子，外墙刷着灰浆，门楣上挂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，写着“国产歼击机研制项目启动仪式”。
门一推开，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，黑压压的人头从台下一直排到后墙，连过道里都加了两排长条凳。工程处的技术人员坐前几排，后面是几个研发车间的工人，清一色的蓝布工装，袖口挽着，手搁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众人一进门，礼堂里齐刷刷地站起来一片，掌声轰地响了起来。刘司令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急不慢，一路走一路朝台上点头。一行人上了主席台，按名牌落了座。刘禹衡坐在刘司令右手边，孔捷和常副司令在另一侧，厂里的几位领导陪在两边。
主持会议的书记走到麦克风前，声音带着回音，在礼堂里转了一圈，宣布启动仪式开始。台上台下安静下来，书记往下压了压手，示意众人落座，然后请刘司令讲话。
刘司令走到麦克风前，清了清嗓子，把话筒往上抬了抬，声音沉沉稳稳地送出去：“同志们。今天在这里，正式启动我们的歼击机研制项目。这款飞机对空军来说意味着什么，你们比我更清楚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从台下扫过去：“空军现在飞的，大部分还是从老大哥那边买来的，或者照着人家的图纸仿的。人家的东西是人家的，人家一掐脖子，咱们就一架都拿不到。所以这款飞机，不是造不造的问题，是必须造出来、必须造好的问题。”
“研制飞机是个苦差事，板凳要坐十年冷。图纸画一遍不行就画十遍，数据算一遍不行就算百遍。我希望大家发扬不怕苦、不怕累的革命精神，把这个型号啃下来。祖国和空军都在看着你们。”
话音刚落，掌声响起来，台下一片蓝布工装的手臂举起来，拍得又整齐又响。
刘司令讲完，退了半步，把话筒让了出来，转过头朝刘禹衡点了点头。
刘禹衡站起来，走到话筒前面：“十几年前，我们把侵略者赶跑了，中国人站了起来。可从那时候到现在，咱们头顶上总有那么几只苍蝇在转悠。”
台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，又很快收住。
刘禹衡接着说：“苍蝇不咬人，可膈应人。它们敢在咱们头顶上转，凭什么？因为咱们手里没东西，天上没自己的飞机。要赶跑这些烦人的苍蝇，咱们就得有自己的飞机。自己能造，自己会修，自己想什么时候飞就什么时候飞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语气重了几分：“所以这次研制的国产飞机，意义重大。它不是一架飞机的事，是咱们的腰杆子能不能挺起来的事。你们的身后，是全国人民的期望。我提三句话，造的出，顶的上，打的赢。造得出，是底子；顶得上，是本事；打得赢，是目的。一条不落，才算对得起人民。”
他说完，往后退了半步，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。掌声再次响起来，比刚才更响，有人还在底下轻声重复着那三句话。
散会之后，众人陆续从礼堂出来。刘司令和刘禹衡没有回招待所，厂里早安排好了座谈，就在办公楼二层的会议室里。负责飞机研制的几位工程师已经先到了，摊着图纸和资料在桌边等着。
刘禹衡走进去，跟几位工程师握了手，在主位上坐下来，翻开了面前那份技术资料。
座谈一直开到傍晚，从发动机选型说到机载雷达，从材料工艺说到试飞方案，刘禹衡问得细，听得也细，中间好几次停下来让工程师把图纸摊到桌面上来，凑近了逐项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