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这都是以后要做的事情。
眼下，他还有事情要处理。
苏铭心中很清楚，冷铁山这一手玩得很漂亮。
用真话包裹谎言，用民族仇恨掩盖杀人动机。
这种时候，如果直接上去硬顶，不但讨不了好，反而会让自己这个抓敌特的举动，变成不近人情的刺头。
所以，苏铭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沉默了两秒后，脸上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。
“冷老爷子您说的对。您讲的那些，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，但我相信那绝对都是真的。”
“日本鬼子当年对我们同胞做的那些事，只要是个国人听了都会恨，都会怒。您有这样的情绪，我完全理解。换了我，看到证词里写的那些，也恨不得当场活撕了这个畜生。”
这几句话落在群众耳中，格外顺耳。
冷铁山脸上的紧绷也稍稍松了一些，似乎没料到苏铭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
苏铭指着地上的尤念祖：
“所以你也看到了，这畜生敌特，在被我发现他的身份之后，逃跑的时候，我丝毫没有手下留情。第一下扯住了他的耳朵，在他挣扎的过程中，他的耳朵被我撕掉了。”
闻言，有不少人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尤念祖没了左耳。
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，发现还在，才放下心来。
就听苏铭又说道：
“还有他的这双腿，是在耳朵被撕掉之后，他还要逃跑，被我打碎的。”
“打得好！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苏铭赶紧压了压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。
“说实话，冷老爷子，要不是您的解释如此完美，我刚差点就以为，您之所以要那么着急打死这敌特，甚至不惜冒着伤到周围群众的风险都要开枪，是为了故意灭口，保护尤念祖的敌特同伙呢。”
话音落下，现场一片哗然。
“灭口？他说冷老爷子要灭口？”
“这……这小伙子怎么敢这么说？”
毛璐璐的脸色也变了。
她猛地扭头看向苏铭，压低声音喝道：
“苏铭，不得无礼！”
毛璐璐嘴上这样说着，但其实她心里也同样有这样的怀疑。
冷铁山在发现敌特之后直接开枪的表现，实在是太过反常。
甚至她还怀疑冷铁山是为了打死苏铭。
但怀疑归怀疑。
冷铁山从某种层面来说，代表的是一种特殊的形象。
像苏铭这样的人，是因为个人对国家有着特殊的贡献，所以获得了特殊的保护。
冷铁山这样的人，同样如此。
他们是在特殊年代的经历获得了这样的特殊对待。
这种形象，这种权威，不是可以随便冲击的。
尤其还是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。
当着这么多群众的面说出这样的话，这不只是在毁坏冷铁山个人的形象，更是在冲击一种她必须维护的东西。
所以她不能不说话。即使苏铭问出的问题也是她想问的。
苏铭扭头看了毛璐璐一眼，没有反驳。
他点了点头：
“毛璐璐同志，你提醒的对。我这个人就是嘴快，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话锋忽然一转。
“不过毛璐璐同志，难道您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吗？您可能不知道，刚才在您来之前，冷铁山老爷子的儿媳妇跟他的儿子从外面回来。他的儿媳妇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冷铁山猛地暴喝一声，打断了苏铭的话。
这一声喝，中气十足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。
“后生，我刚才就跟你说了，我的儿媳妇是个疯子。你何必非得在这抓着一个疯子不放？”
毛璐璐闻言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冷铁山的家事她了解不多，但也算熟悉，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冷家有什么疯子。
她不知道他们此时都说的是什么。
但她的疑问，很快就有了答案。
苏铭可不会在乎冷铁山是否发怒。
他看着冷铁山咬着牙帮子的样子，脸上带着一丝微笑，语气不变：
“冷老爷子，虽说我所说的事情可能会让您不舒服，但是您要知道，我跟您的目的是一样的。我所做的一切，都不过是为了把敌特给一网打尽，免得再有祸害我们妇女同胞的事情发生。”
“所以有得罪之处，希望您不要计较。毕竟把事情弄清楚，对您来说也同样是好事，不是吗？”
“你……”
冷铁山嘴唇颤抖，苏铭为何要张着一张嘴？
自己明明都发怒了，为什么这人就一点不知道害怕？
就不知道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吗？
苏铭果然不怕。
看着冷铁山只说了个“你”就没了下文，他说道：
“看来冷老爷子果然是大人大量。”
“那我就继续说了，冷老爷子，真不是我非要故意说这个事情，而是您的行为前后矛盾了。”
包括毛璐璐在内的所有人，此时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您刚才说，您抓了无数敌特，杀了无数敌特。我绝对相信您的专业性。可正因为如此，我才更加不能理解。”
“在刚才关于这个敌特的事情上，您处处都是情绪。您说您是见了鬼子祸害女人的惨状，才一时失控，这一点我可以理解。”
“可既然您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都会因为情绪而失控，也足以说明您的个人情感和情绪，对您个人行为的影响。”
苏铭的目光从冷铁山的身上，移到他身后的冷家大门上。
“刚才那个把敌特当成自己亲弟弟的女人，她毕竟是您儿媳妇，还是您孙子的母亲。那么您因为自己的一些个人情绪和情感，做出一些或者说出一些与事实相左的话，也不是不能理解。”
“比如，您儿媳妇刚才对这位敌特的关心，可不像是演的。而且在我看来，也不像是真的疯子。而您却非得说她是疯子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
冷铁山猛然断喝。
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大，脸上的沉稳终于彻底破碎，彻底忍无可忍。
从苏铭拎着尤念祖出现在他家门口，他就一直在给这个年轻人留余地。
甚至刚才那一枪，他都主动道了歉。
可苏铭呢？
“后生。”冷铁山盯着苏铭，目光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寒气，
“从今天你拎着这个敌特到我家门口，一直口口声声说维护我的声誉。可你自己想想，让大伙说说，你所做的事情，从头到尾，哪一个不是在怀疑我，让我自证？”
“现在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，当着公安同志的面，说我冷铁山是在说假话。”
冷铁山猛然向前踏出一步，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，像是一柄出了鞘的老刀。
“我倒是想问问你，你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？为何要故意在这拆我的台，毁我的名？你这样的人，到底是在帮我们抓敌特，还是在帮敌特搞舆论战？”
眼看冷铁山急了，苏铭反而笑了。
他先是“呵呵呵呵呵呵”，随后越笑声音越大，变成了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”。
差点没笑弯了腰，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看着他的眼神。
“冷老爷子，您看看您，您说说您，哈哈哈哈哈……您急，急什么急？”
他边笑边说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老爷子，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——谎言不会伤人，真相才是快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