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一眼。
撕心裂肺的哭声轰然爆发，林欣月身体猛地向后僵直仰倒，眼前一黑，险些晕厥倒地。姜柠反应极快，死死扶住濒临崩溃的她。
苏贺言和苏明珠也赶到了，目睹眼前惨烈悲恸的一幕，苏明珠下意识想要上前。
林欣月撑着一口气，嘶哑着出声阻拦：“别看，明珠，千万不要看。贺言，拉住你妹妹！”
苏贺言立刻回过神，条件反射般牢牢拉住苏明珠。
苏明珠紧咬下唇，眼眶通红，强忍着酸涩的泪水。其实林志远和林锡兰并不如何喜欢她，对她和苏贺言几乎没什么两样，比姜柠也没有好多少，但她此刻还是感觉到无比的悲痛。
她移开视线，不敢再窥探半分，转而上前扶住林欣月。
姜柠见此退到一边，她是学医的，她不怕，想要上前看一眼。
手腕却被人稳稳扣住，下一秒，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脑，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温暖坚实的怀抱里。
“别看。”顾淮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在她的头顶，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，“别看，姜柠。”
他是外科医生，常年深耕临床，见惯了生死离别与惨烈创伤，练就了波澜不惊的心态。但姜柠才毕业不久，几乎没有接触过一线重症与生死场面。
姜柠没有挣扎，整个人安分地靠在他怀里。视线被他宽厚的胸膛彻底遮挡，只能看见他深色外套细腻的布料纹理，可周遭所有破碎的声响，依旧无孔不入地灌入耳畔。
林欣月濒临窒息的崩溃哭喊、林正南压抑粗重的喘息、护士推床的滚轮摩擦声、走廊来往行人凌乱的脚步声……无数声响交织成一张痛苦的巨网，将众人牢牢困住。
姜柠轻轻闭上双眼，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顾淮的衣襟。
顾淮按住她后脑的手没有松开，他微微垂首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，呼吸轻柔安静，不言不语，只用无声的陪伴，替她隔绝所有风雨与悲痛。
一片沉寂里，护士手持登记板轻步走来，提醒家属前往办公室办理遗体确认及后续手续。
林正南缓缓从冰凉的地面起身，他双膝跪得发麻僵硬，只能伸手扶住冰冷的床沿，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，他嗓音沙哑破碎，带着极至的悲恸：“我去。”
他默默跟在护士身后，一步一步缓慢前行。
身后，长久大悲大恸的林欣月彻底耗尽了心神与力气，身体一软，直接哭晕过去。
苏贺言与苏明珠焦急地高声呼救：“医生！医生！有人晕倒了！”
值班医生闻讯赶来。
还好林欣月只是情绪极度崩溃、精神透支引发的暂时性晕厥，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基础疾病。
等林欣月醒过来，医生检查过说可以回家了，一群人才离开医院。回到林家已经凌晨了，这种时候，姜柠和顾淮也不可能回酒店，就在林家客房住下了。
姜柠淋了雨，加上情绪起伏也有些累。顾淮给她洗完澡把她放到床上，又亲了亲她，自己才进了浴室。
姜柠闭上眼，闪过那两具盖着白布的身体，林欣月崩溃的哭喊，林正南压抑的悲痛........她烦躁的在床上滚了两圈，叹了口气。起身拿了件外套穿在睡裙外面，听到浴室哗哗的水声，她提高音量：“顾淮，我去看看他们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她说完就走出了房间。
走廊的灯光昏沉泛黄，死寂沉沉的空气压在每一寸角落，裹着挥散不去的哀恸。姜柠缓步走到林欣月的房门口，轻轻推开门。
林欣月仰面躺在床上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毫无血色。苏明珠的身体并不适合熬夜，她让苏贺言带着人去休息了。而苏预还在外地出差，赶不回来。偌大的房间只剩她一人，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，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，没有呜咽，只有无尽的沉哀。
听见推门声，林欣月缓缓转头，看到是姜柠，她勉强撑起身体半靠在床头，干涩的嘴唇轻轻翕动：“你方便请假吗？要是可以，等把你姥姥姥爷送走，再回京城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线：“当年，是你姥姥姥爷和舅舅一起，把我们从山里接回来的。”
姜柠点头，于情于理她现在都应该留在这里。她放柔声音劝慰：“您别太过伤心，一定要保重身体。”
林欣月的眼泪骤然涌得更凶，朝她伸出颤抖的手：“柠柠，你还记得在山里的日子吗？有好多次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，可我总想着，他们那么疼我，一定还想再见我一面。我不能走，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
她想到刚回海城的日子，满脸凄楚：“当年我带着你那样被带回来，所有人都嘲笑、谩骂、可怜、同情、看好戏。连一些亲戚都让他们把我们送走，送到国外。但是他们没有，你姥爷跟我说是他不好，是他对不起我，没有保护好我，不是我的错，也不是你的错，让我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，让我好好活着”。
“苏预当初要和我在一起，苏家长辈不同意。你姥爷为此拿出股份当作陪嫁，还深度绑定苏家的产业合作，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我。他们一生善良，为什么、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局？为什么是他们？”
姜柠看着林欣月深陷痛苦的模样，神色平静，内心也如水般毫无波澜。但她还是上前一步，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掌心：“您节哀。明珠还要等着做手术，您千万要撑住。”
林欣月眼泪止住，定定凝视她的脸片刻，缓缓松开手，抬手擦去脸上泪痕：“柠柠，你变了。”
姜柠没说话，心想那她应该怎么样呢？和她在一起抱头痛哭，守在这里安慰她，然后承受她厌恶又矛盾的目光，不断地发疯崩溃吗？
她想到以前的自己，又想到顾淮，突然感觉到解脱。
林欣月似乎也意识到什么，她靠回床头，声音疲惫沙哑：“去看看你舅舅吧，他最疼你。”
姜柠颔首：“您早点休息，明天还有一堆事要料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