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健从办公室出来，脚步没停，径直向王胜男的诊室走。王胜男总是关键时候让他豁然开朗，所以他已经有了“依赖性”。
乔曦那番话已经捅出去，无法收回。骂她没用，罚她更没用，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，在陈远舟动手之前，把网先织好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王胜男正在看患者的血象。他倒了一杯水，一饮而尽，杯子往桌上一搁。
王胜男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能渴成这样？”
“男哥，出事了。”沈健拉凳子坐下。
“陈远舟可能已经知道林诗音的孩子是陈远疾的了。”
王胜男放下手里的报告，靠回椅背：“终于还是知道了。”
她没问怎么知道的，也没问谁走漏的。事情已经发生了，追问来路没有意义。
“基因编辑进度怎么样？患儿和林医生现在什么状况？”
“编辑效率我又提了一轮，方案跑下来，最快一周后可以做细胞回输。”沈健说，“林医生那边，我已经压到最低采浆量，但她的身体撑多久，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王胜男点了点头：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啊？问我啊？！”沈健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男哥，说实话，自从习惯了从你这里找方案，我的心思除了科研，还真的是清汤寡水。”
他这话把王胜男逗乐了：“我说沈大博士，回国那会儿意气风发，我记得第一次院内的庆典大会上，您的讲话可是让全院崇拜的，我都感动哭了。”
“这么说是我拖你后腿了？！”王胜男打趣地说道。
沈健露出两个酒窝：“第一次体会到，有大哥罩着的人是多幸福啊！”
“切！”王胜男笑着的表情回归了严肃，“现在有两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。”她说，“第一，陈远舟会直接去找林诗音。他虽然不敢对这对母子亲自动手，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胁迫林医生妥协。第二……”
她起身走到沈健面前，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。
“今天下午的阶段性会诊，他会动手脚。”
沈健皱眉：“怎么动手脚？孩子治疗的事，上次会上已经定了。”
“定了可以再翻。”王胜男看着他，“他不需要翻治疗，他只需要翻人道，这是他拿手的！”
“编辑效率提升的事可以先不提，到时候具体看吧！既来之则安之！”
下午的会诊，人来得比上次齐。新生儿科，遗传实验室，检验科，伦理委员会，还有医务科，长桌坐得满满当当。
陈远舟坐在刘国平副院长左手边，姿态比上次还松弛，并未看出任何异常。会议前半段一切正常，沈健报了治疗进展，检验科报了血浆制备批次，新生儿科报了患儿最新血象。陈远舟全程没说话，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直到议题转到同情用药的阶段性评估。
陈远舟开了口。
“我先说两句。”他轻咳一声，语气很淡，甚至带着一点关切，“我昨天去看了林医生，也调了她的身体数据。说实话，我看完以后，心里很不舒服。”
沈健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。王胜男坐在靠窗那侧，垂眸听着。
陈远舟说道：“这种用母亲血浆去延缓孩子生命的做法，太不人道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会议上开始窃窃私语，就连刘国平都投入诧异的目光，伦理委员会主任说：“陈主任，这是上次会议一致通过的！”
陈远舟继续说道：“我知道上次会议通过了，但那是基于当时的情况。现在林医生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，我看了她的数据，极有可能撑不过两次采血。我们再这么继续下去，不是在救孩子，是在拿母亲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。”
他看向伦理委员会主任：“我提一个建议，暂停采浆，重新评估整个同情用药方案。孩子那边，用库存血浆维持，维持到多少算多少。至少先把大人保住。”
会议室交头接耳的开始窃窃私语。
伦理委员会主任推了推眼镜，他只信数据，而不是嘴巴讲的：“陈主任，这个方案是上次会诊一致通过的，评估报告也在档。你现在提暂停，依据是什么？”
“依据就是林诗音的身体数据。”陈远舟不慌不忙，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份，“这是她最近的采浆记录和各项指标，各位可以看看。”
“按说孩子是我的家人，我应该回避。但患儿直系监护人是陈远疾，并非我，我仅作为科室主任提出医学层面的担忧。我这里是不反对救孩子的，我只是反对拿母亲的命去填。沈博士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沈健坐在对面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陈远舟这番话，每一句都站在人道上，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。
他这话听起来比谁都仁慈。可沈健清楚，库存血浆只够撑几天，一旦暂停采浆，孩子那边就是等死。
他看了王胜男一眼。
王胜男端着茶杯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往下压了压。稍安勿躁，听他说完。
沈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陈远舟继续道：“我清楚沈博士的技术没问题，成人已有两例成功案例。但新生儿的治疗还只停留在纸面，能不能回输，能不能植活全是未知数。我们不能拿未知的风险，去赌一条鲜活的命。母亲自愿牺牲是一回事，我们医者强行抽取她的血浆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没有反对治疗，也没有反对孩子，只是把母亲的身体抬到台面上，让所有人都不好反驳。
伦理委员会主任沉默了一会儿，看向沈健：“沈博士，你的意见呢？”
沈健不紧不慢地翻开报告：“陈主任提到的林诗音的各项指标，我比谁都清楚，是我每日跟进监测。但有一点他或许忽略了，她血浆因子浓度虽在下降，却还没到不可逆的临界值。我已经优化了编辑效率，如果方案顺利的话，一周内就能细胞回输。我们只需要再多撑一周。”
他看向陈远舟：“陈主任说要保大人，我认同。但保大人不是直接停采静养，是在安全上限内，让她再撑一周，等孩子回输就立刻停采。我会盯紧她的指标，风险一旦超标马上终止。倘若现在叫停，孩子撑不住，她所有的煎熬才是白白牺牲。这才是真正的人道。”
这显然是陈远舟始料未及的，沈健果然留有后手，他提升效率多预留了一周时间。
陈远舟看着他，还想再争一下：“一周？沈博士，你刚才说如果。如果一周后回输不了呢？到时候林诗音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，孩子也没救回来，这个责任谁来负？”
这明显是一个激将法，沈健正要回答出了问题自己负责。
“沈博士，我也有一个问题！”王胜男及时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您说！”沈健抬手示意。
“沈博士刚提到的编译效率，那是否也变动了其它手术方案？”沈健听到王胜男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，瞬间反应过来。
“手术整体方案未做大的调整，细节上有知会刘院长和患者家属陈远疾先生！同时也已经告知家属存在的所有风险。”
陈远舟这才恍然大悟，合着只有自己蒙在鼓里。他没马上接话，他看向刘国平。刘国平先是点头确认了沈健的说法。
“沈院长确实就细节问题跟我报备过。”
接着他看向伦理委员会主任：“程序上怎么说？”
伦理委员会主任翻着文件：“上次方案要求动态评估。沈博士若能提交编辑效率提升的完整数据，我们可以批准继续采浆一周，但必须每日监测林诗音指标，一旦出现不可逆损伤，即刻停采。”
陈远舟听到这里，收敛了脸上的关切，指尖捏皱了眼前的报告。
他没有再反对，只点了点头：“既然伦理委员会有程序，我尊重程序。但我保留我的意见，也请记录在案。”
王胜男这时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可以记录在案。但陈主任，我也提一点。林诗音的身体数据，每天由新生儿科和检验科双签，直接报伦理委员会，不经过医务科中转，这样数据透明，效率也更高。”
陈远舟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瞬间很短，但沈健看见了。陈远舟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临时增补进伦理委员会的女人。
然后他笑了笑：“王医生考虑得周到，我没意见。”
会诊散了。人陆续往外走，沈健收拾桌上的文件，王胜男经过他身边，脚步没停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他今天没赢，但也没输，他接下来大概会去找林诗音！”
沈健把文件塞进公文包：“那诗音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跟她说。”王胜男说，“盯着你的治疗进度，其他事不要操心！”
她推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