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曦坐在沈健办公室的沙发上，手里翻着一份报告，桌子上的奶茶已经凉了。
患儿那边有事，沈健被临时叫走，她只能在这儿干坐着，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她头也没抬：“沈院，你可算……”
抬头一看，进来的是陈远舟。
“乔助理。”陈远舟点示意，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，“沈博士呢？”
“去看患儿了。”乔曦把报告合上，往沙发背上一靠，“我也在等他。”
陈远舟在她对面坐下，姿态很自然，像是顺路过来问问情况。
“今天状况怎么样？有没有增加血浆量？”
乔曦听到他又提血浆量，心里那点火气往上拱了拱。她本来就不喜欢陈远舟这个人，医务科主任说话永远四平八稳，可那点四平八稳底下藏着什么，她看得清清楚楚。但她还是压了压，毕竟人家是主任，自己是小医生，犯不上正面顶。
“母子都在硬撑着。”她说，语气不算客气，但也没到顶撞的程度，“但也不能只为孩子，就对母亲不管不顾吧。”
陈远舟脸上的温和收了一点：“乔助理，你以后也会做母亲的。面对这种状况，你怎么选？难道做母亲的不应该为孩子牺牲？”
乔曦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。
她本来已经十分克制的在隐忍，可陈远舟那句做母亲应该为孩子牺牲的论调，精准地扎在她最烦的那根神经上。她张了张嘴，本来想说一句软和话把场面圆过去，可话到嘴边，拐了个弯，一秃噜就出去了。
“不好意思，陈主任，让你失望了，我丁克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没管住嘴，可既然开了头，后面的话就索性不用收不住了。
她往前倾了倾身：“但是为了孩子把母亲当牲畜使，这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。”
陈远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乔曦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带着医务科主任该有的威严，“注意你的言辞。你要知道你在跟谁说话。”
乔曦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她知道该收了，可那股气顶在那儿，退不回去。她看着陈远舟那张红润的脸，脑子里闪过林诗音采浆椅上那张白得像纸的脸，话又出去了。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她每个字都带着刺，“父亲严重中毒，基因受损，就不该生这个孩子。结果好了吧？一样的端粒酶受损。你说豪门损不损？沈院刚治好孩子父亲，接着就要治他的孩子。”
说完她有点后悔，这话太冲了。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组织了一句找补的话。
可陈远舟的反应让她把想好的话咽了回去。
陈远舟坐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他问。
乔曦以为他是在发火前的铺垫，心里那点后悔又被压下去了：“我说你们豪门损不损啊？”
“上一句。”
乔曦愣了一下。她发现陈远舟脸上的表情已经裂开了，让她有点发毛。她试着吞吐地说：“基因受损的父亲……就不该生孩子？”
乔曦看到他的眼神有点走样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仓促，椅子往后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乔曦下意识往后靠了靠，做好了他发怒拍桌的准备。但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，手肘狠狠撞上门框，闷响落定。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，拉开门，消失在门外。
乔曦坐在沙发上，盯着那扇兀自轻轻晃动的门，心口悬着，半天没有动弹。
“切。”她终于嘟囔了一声，甩了甩手，“原来也是欺软怕硬的主。”
她低头拿起放凉的奶茶，吸了一口，又轻轻搁回桌上。心底那阵发毛的余悸还没彻底散去，她却不愿深究。陈远舟方才那副模样，她只当是被自己的话给惹恼了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沈健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验单，看见乔曦坐在沙发上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等久了吧？刚去看了一眼孩子，血小板又掉了一点。”
他把检验单放在桌上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：“对了，我刚才在走廊碰见陈主任了。他走得特别急，我跟他打招呼，他像没看见我一样。脸色也不对。”
“他刚走。”乔曦说，语气很随意，“被我气着了。”
沈健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气他干什么？”
“他问我今天状况怎么样，有没有增加血浆采集量。我跟他说，母子都在咬牙硬撑，不能一味保孩子牺牲母亲。结果他反倒跟我讲，做母亲的本分，就该为孩子无条件牺牲。”
乔曦耸了耸肩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：“我最听不得这种道德绑架的话。我直接跟他说我丁克。末了顺嘴补了一句，父亲基因本就存在缺损，根本不该执意生下这个孩子。”
“就这一句，他脸色莫名其妙就变了。非要我重复一遍，我刚说完，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，失魂落魄地走了，出门还狠狠撞了门框。”
她说完，百思不得其解地补了一句：“哎，沈院，你说他是不是挨骂上瘾了？非得逼着我重复一遍扎心的话。”
沈健没笑。
他站在桌边，看着乔曦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“你说……父亲基因受损？”
“对啊。”乔曦说，“陈远疾那个端粒酶受损，不就是你治好的吗？孩子遗传了他的TERT突变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沈健没接话。他把手里的检验单慢慢放下，靠在桌边。
乔曦看着他那个表情，心里那点不以为意开始往下沉。
“沈院，怎么了？”她问，“我说错话了？”
沈健没马上回答。
他在斟酌措辞，但最后只叹了口气：“乔曦，陈远舟之前知不知道这件事？”
“知道什么？孩子遗传陈远疾的突变？”
“嗯。”
乔曦皱起眉：“我怎么知道他知道不知道。但他刚才那个反应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沈健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乔曦脑子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。
“等等。”她坐直了，声音小了下去，“你是说……陈远舟不知道孩子是陈远疾的？”
沈健没回答，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“沈院。”她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，“我是不是闯祸了？”
沈健走过来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没有急着说话，先给她把桌上那杯凉奶茶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乔曦，你没说错话。”他的语气很平，“你只是说了一句他不该知道的话。这件事不怪你，你不知道内情。”
“可我把事情捅出去了！”
“捅出去就捅出去了。”沈健说，“陈远舟迟早会知道，你只是把这个时间提前了。”
乔曦看着他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现在要想的是，怎么把这件事告诉陈远疾。”沈健说，“以及林诗音母子的安全！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，又回头看了乔曦一眼。
“乔曦！”他说，“这件事我来处理，后续所有交涉由我出面。你本心是就事论事，没有过错，但往后性子要收敛一些！”
乔曦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更甚了。
沈健拿起桌上那份检验单，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：“乔曦。”
她抬头。
“下次再跟陈主任呛，记得先跟我说一声。”他眉梢轻轻挑了挑，半是护短半是打趣，“我也好提前把办公室门框给包上软垫！”
乔曦愣了一下，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沈健推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