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月饼，是宋凛跟瘦猴一起去送的。
第一户的主家是云锦布庄的东家，徐成。
云锦布庄的名贵料子，都是请凌风镖局押的镖，颇有交情。
看着他的面子，徐成还亲自出门来迎了迎。
看到月饼盒的第一眼，动作便顿了顿。
“宋镖头稀客，怎亲自来了？”
宋凛双手将月饼盒送上去，“林记月饼，中秋佳节将至，内子念着府上照顾生意，特地让我来送上节礼。”
徐成双手接过去，眼睛盯在那匣子上的桂枝压花上，“宋镖头太客气了！”
至于有没有多的蕹菜这回事，瘦猴早跟管事说了，这些不必拿到主家面前提。
送了月饼，也就告辞了。
一户接着一户，宋凛的面子比瘦猴大，七家府门，有六家的主家都出来迎了。
对这盒月饼的神态都是惊喜状。
有一户直接就说了，这月饼礼盒太精美，要在林记定五盒这样的月饼，普通的月饼也要订上八十个。
带着第一笔大订单，宋凛和瘦猴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。
看见对面苏记好生意也没太在意。
瘦猴还没进门就喊，“大单！咱接了个大单！”
宋凛却一眼看出林穗一边烙着饼，一边时不时向苏记那边张望。
“穗儿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林穗下意识回头，“诶！嘶——”
她的手背一下子碰到了铁锅边缘。
“咋这么不小心！”宋凛一步上前，隔着窗子握住了林穗的手。
旁边排队的客人被他挤了，有点不乐意，“宋镖头，你险些踩着我的脚。”
宋凛眉头蹙得紧，暂时松了手，“抱歉。”
然后，快步绕到门前，走进去，再次拉住林穗的手。
这么多人看着呢，林穗有些局促，“没事儿！就红了点，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乔玉娘接过铲子，继续煎饼，“你带她去后头冰冰手，我来烙饼就行。”
宋凛拉着林穗的手腕，将她拉到后院里去，直接打了一桶水，把她的手泡进去。
泡了片刻，林穗有点着急了，想抽手，“好了好了！我忙着呢！烙完饼还要做新月饼。”
“手都烫伤了，还想着做饼！”宋凛没好气，固执地捉着她的手按在凉水里。
林穗说得顺口，“你现在要考科举，要交束脩，童试、乡试、会试也得花费不少，我多做一些，多挣些钱，好供你读书。”
听她这样说，宋凛的心狠狠揪了一下，“我自己有手有脚，挣钱的路子多的是，你挣的钱是你的，用不着供我。”
林穗没听出他情绪不对，只知道从小到大家里都是这样说的，要供爹和大哥读书。
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专心读书，才能考上科举。
爹就是因为成了婚，要操心，才没考上科举。
如今要全力供大哥考学，大哥的时间都要用来读书，不能分心。
“读书不能分心，你别操心钱的事，我能供上你。”
宋凛不知道林穗为什么能有这种想法，彻底生了气。
他气林穗小看他，也气林穗不把身体当回事，更气林穗总是想着牺牲自己。
他是真想发脾气，可他跟老爹发过誓，在林穗面前下过跪，不会再对她说重话。
压着火，声音尽量克制着，“我宋凛没废物到要花娘子的钱，月饼做多少买多少。
镖局的债已经清了，公账里盈余还有多的，科考够够的。”
林穗愣了愣，宋凛不需要她供着读书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话。
因为她的世界里没发生过这样的事。
“哦。”她低着头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宋凛本来在生气，可看着林穗落寞的模样，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林穗的手腕，看着水里泛红的手背，声音发涩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说不让你管的意思，我是……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那么辛苦。”
林穗抬起眼看宋凛，微微眯了眼睛，“比起我以前的日子，现在……”
她想说一点也不辛苦，那有些假，每天种地烙饼定然是累的。
但是每一件事都落在实处，让她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。
“现在每天都很踏实，我过得很开心。”
对上她眼睛里真诚的笑意，宋凛的心又动了。
可他又清楚，林穗随时都可能会离开。
他低下头，把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，将她拉进厨房，在烫红的地方轻轻涂上香油。
“还好，没起泡，疼肯定是要疼几天的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林穗道，在厨房里进进出出，被烫到，被切到手指都是常事，没那么矫情。
从前见血都没人管，倒是宋凛，大惊小怪。
宋凛又道，“今日你别再动火，月饼，你教我做。”
“你？”林穗惊讶，她吃过宋凛烤的兔子和野鸡，吃过宋凛煮的粥，但都是很简单的东西。
真下厨，没见过。
更别提月饼这种精细活。
林穗笑，“活都让你抢了，我干啥？”
“你啥也不干，就当当家娘子。”宋凛说。
林穗又笑了，“我是当家娘子，那你要听我的？”
宋凛点头，“嗯，听你的。”
林穗想了想，学着父亲叮嘱大哥的模样，说道，“那你现在去写一篇策论，然后讲给我听。”
宋凛完全没想到林穗会安排下学业，“你知道策论？”
林穗哑然，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，忙着去拿和馅儿的盆，“我也读过书的，当然知道科举要考策论，武举，是不是也考？”
宋凛盯着林穗的动作，更加确定林穗之前在供人读书。
专心读书，一心考功名的那种书生。
那人学得怎样？文章如何？
是不是以前经常写策论讲给林穗听？
他考到哪一步了？
会试过了吗？
宋凛的拳头捏了捏，他一定不能被比下去！
“好，我现在就去写。”宋凛说罢，转身出了厨房，踏上楼梯，回房间读书写字去了。
林穗探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房门，心中有了憧憬——
有朝一日，大哥考上了文举人，宋凛也考上武举人。
那家里就有两个当官的人了，到时候……
到时候要怎么样呢？
她还没想好，但这样想着，心里的幸福就溢得满满的。
“小厨娘！有人来订月饼！”小六的声音传过来。
林穗正要应声，又听见小六喊，“诶？您别走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