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买回去的人拆开看,能学到一些东西,但学不到核心的。”
“那你卖它干什么?”部长问。
“挣钱是一个。”陈卫东竖起一根手指,“但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。“打人。”
部长愣了一下。“打谁?”
“脚盆鸡。得国。”
走廊里又安静了。
林浩明合上笔记本,认真听。
陈卫东说:“部长,您对国外机床产业的情况了解多少?”
部长摇头。“我管国内的多,国外的事,了解不深。”
“脚盆鸡和得国的机床产业,现在刚起步。”
陈卫东说,“脚盆鸡那边,几家大厂正在搞数控化改造,技术路线还没定型,主要靠出口中低端机床赚外汇,再拿外汇买美国的技术专利,回来消化吸收。”
“得国差不多,底子厚一点,但数控这块也在摸索。”
他看着部长。“他们的命根子,是出口。出口赚钱,钱养研发,研发出成果,成果再出口。这个循环一旦断了,整条链子就散架。”
部长的眉头松了一点。
陈卫东说:“我们拿阉割版的三坐标数控机床,定一个他们打不过的价格,往国际市场上一扔。性能比他们好,价格比他们低。买机床的人又不是傻子,同样的钱,谁不挑好的?”
“脚盆鸡人的订单被我们抢走,他们出口赚不到钱,研发经费就断了。经费一断,项目就得砍。项目一砍,技术人员就散了。等他们回过神来想追,我们已经跑出去十条街了。”
部长没说话,但他的手从腰上放下来了。
这个变化,陈卫东看在眼里。
林浩明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卫东,你这个价格压到什么程度?脚盆鸡人不会亏本跟你打价格战?”
“他们打不起。”
陈卫东说,“我们的人工成本是他们的十分之一,原材料有国内供应链兜底,不需要进口。”
“光这两项,我们的出厂成本就能压到他们的一半以下。他们要是跟着降价,卖一台亏一台,亏到最后只能关门。”
林浩明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部长背着手,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。
他停下来。“你说的阉割版,他们买回去拆了,真学不到东西?”
“能学到一点。”
陈卫东没打诳语,“基础的机械结构、传动方式,这些藏不住。但控制系统的核心算法,我做了专门的封装处理,芯片级的加密。”
“拆开看到的是一堆集成电路,想逆向还原,没有三五年干不成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三五年之后,他们就算把阉割版的算法吃透了,也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时候,我的七轴五联动已经出来了。”
部长的脚步停住了。
林浩明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没顾上合笔帽。
陈卫东说:“五轴联动是现在的技术天花板,但不是终点。七轴五联动,增加两个冗余自由度,加工复杂曲面的能力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“这个东西的原理我已经想通了,技术储备也有,等量产线跑起来,腾出手就能干。”
他看着部长。“我给他们的,永远是上一代。等他们学会上一代,我的下一代已经量产了。他们追不上。不是追得慢,是追不上。”
走廊里没人说话。
远处传来几个干部的脚步声,走近了,看见部长站在这儿,绕道从另一边走了。
部长盯着陈卫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想过没有,万一你的下一代研发不顺呢?”
“不存在。”陈卫东说。
这话说得太满了。换个人说,部长当场就得翻脸。
但陈卫东说的。
部长想了想过去一年发生的事。三坐标数控机床,陈卫东说能做,做出来了。五轴联动,陈卫东说能做,也做出来了。每一次都是他先开口,然后兑现。
没有一次落空。
部长搓了搓手指。
“你的意思是,用阉割版打掉脚盆鸡和得国的机床出口,断他们的财路,拖慢他们的研发,同时我们自己一直往前跑。”
“对。”
“跑到最后呢?”
陈卫东直起身子。“跑到全世界的工厂都在用中国造的数控机床。”
他说:“等到那一天,国际机床行业的技术标准,就是中国说了算。不是我们去适应别人的标准,是别人来学我们的标准。”
“谁要买机床,按我们的规矩来。谁要搞制造,用我们的接口、我们的协议、我们的参数体系。”
部长的手背到身后去了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部长开口了。
“卫东,这个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
陈卫东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外销涉及外贸、外交、国防,哪一条都不是我们一机部能拍板的。”部长说,“而且你这个想法……”
他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“太大了。”
陈卫东没接话。
部长看了林浩明一眼。“老林,今天走廊里说的这些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。”
林浩明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口袋。“明白。”
部长重新看向陈卫东。“年后,我亲自去上级院委汇报。你那个阉割版的技术方案,过完年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,数据要扎实,别让人家挑出毛病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。”部长压低了声音,“在我汇报之前,这个外销计划,你不要跟任何人提。包括你媳妇。”
陈卫东点了下头。
部长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陈卫东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脑子,是怎么长的?”
陈卫东没答。
部长摇了摇头,走了。
林浩明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,跟上了部长。
走廊里剩下陈卫东一个人。
他靠在墙上,摸出一根烟,没点。
部长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。一机部的人,思维惯性是“好东西自己留着用”,没人想过拿出去卖。
这不怪他们,这个年代的人,穷惯了,好东西攥在手里踏实。
但陈卫东清楚,光攥着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