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浩明上前一步，打开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部长，这事我来汇报。”
他翻到写了字的那一页，“上周五轴联动上了报纸之后，我连夜召集了部委直属的几家机床厂开会。沈阳第一机床厂、北京第一机床厂、济南第二机床厂，三家的厂长都到了。”
部长点头。“结果呢？”
“三家厂长态度一致，全力配合。”
林浩明说，“我的计划是，把三家厂子现有的普通机床生产线直接替换，改成五轴联动的专用产线。”
“图纸和工艺文件由研究处提供，各厂负责人员培训和产线改造。开春动工，争取二季度出第一批量产机。”
部长听完，搓了搓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干部都听见了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。
部长看着林浩明。“老林，你这个反应速度，可以。”
林浩明笑了笑。“部长，说实话，五轴联动这种东西，全世界只有咱们能造，这种事不能拖。”
“不是不能拖。”陈卫东插了一句。
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陈卫东说：“是必须不计代价、优先生产。五轴联动的核心技术全在我们手里，从算法到结构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依赖进口。”
“这个优势窗口不会永远存在，国外的人不是傻子，他们迟早会想办法追。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，把量铺上去。”
部长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你继续说。”
陈卫东靠在走廊墙上，双手抄在兜里。
“五轴联动只是第一步。”
林浩明合上了笔记本。
陈卫东说：“数控加工的发展方向不只是多轴联动。后面还有高速切削、超精密加工、柔性制造系统，每一个方向都是一座山。我们翻过了第一座，后面还有十座、二十座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的目标不是世界第一。”
部长挑了一下眉毛。
陈卫东说：“世界第一意味着还有第二、第三在后面追你。我要做到的是，让后面的人连追的念头都不敢起。”
“让他们想搞高端制造，只有一条路——来学中国的技术，用中国的标准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一个路过的科员端着搪瓷缸子，听见这话，脚底下绊了一下，茶水洒了一地。他赶紧蹲下擦，耳朵竖得老高。
部长没说话，转头看了林浩明一眼。
林浩明点了点头。
部长重新看向陈卫东。他站直了身子，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“卫东，我跟你共事快一年了。”
陈卫东站直了。
“去年你跟我说，要搞五轴联动，我心里是打鼓的。全世界就那么几个国家能造，咱们底子薄，基础差，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张嘴就是五轴联动。”
部长摇了摇头。
“但你做到了。三坐标数控你做到了，五轴联动你也做到了。你说的每一句话，最后都兑了现。”
他盯着陈卫东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今天说的这些，让别人连追都不敢追，让全世界学中国标准——换个人说，我当他吹牛。你说，我信。”
陈卫东没接话。
部长抬起手，在走廊墙上敲了两下。
“年后开工，部里给你开绿灯。政策上的事，我来协调，一路畅通。你缺人，我陪你去科学院要。你缺钱，我带你去财政部拍桌子。”
林浩明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部长，财政部那帮人可不好说话。”
“不好说话就多去几趟。”
部长说，“五轴联动的账，算得过来。一台机器顶十个八级工，省下来的人力成本，三年就能回本。这笔账我给他们算清楚，他们不批也得批。”
他转回头看陈卫东。
“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保持领先。”部长说，“不管花多少钱，不管用多少人，不管费多长时间——保持领先。这是底线。”
陈卫东从墙上直起身。
“这不是底线。”
部长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的本职工作。”陈卫东说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部长转身要走，陈卫东叫住了他。
“部长，还有件事。”
部长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“量产的事，我想再往前推一步。”陈卫东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外销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，走廊里的空气变了。
部长的脸沉下来了。林浩明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部长的声音低了半截。
“数控机床外销。”陈卫东又说了一遍。
部长盯着他，半天没吭声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两边，确认没有闲人，才走回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卫东，这话你跟谁都不要再说第二遍。”
陈卫东没动。
部长两只手叉在腰上。“数控机床是什么东西，不用我教你。工业母机，大国重器。咱们自己都还不够用，你跟我说外销？”
“部长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
部长打断他，“之前给毛熊供货那批三坐标，是上面的意思，不是我们部里的决定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，还债嘛。但那个口子一开，部里好几个老同志就跟我拍桌子，说这是资敌。”
他指了指陈卫东。“现在你告诉我，你要把这东西往外卖？”
陈卫东等他说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部长，我不是要卖五轴联动。”
部长眉头皱着，没接话。
“我要卖的是三坐标数控机床。”陈卫东说，“而且不是完整版，是阉割版。”
林浩明插了一句：“阉割版？”
陈卫东靠回墙上，两手插兜。
“三坐标数控机床的核心在控制系统。我们现有的三坐标，精度能做到十微米以内，插补算法是我写的，里面有几个关键模块直接关系到五轴联动的底层架构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，五个手指张开。
“外销版，把这几个模块全部砍掉。换一套简化算法，精度控制在二十到二十五微米之间。够用，能切大部分常规零件，但想往上走，走不动。”
部长没说话，在听。
陈卫东接着说：“这个精度水平，比国外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数控机床高出一截，但跟我们自己用的版本差了一个档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