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父在旁边接过话筒。“卫东,干得不错。”
他声音一贯的稳,但陈卫东听得出来,老爷子也是激动的。
“爸,应该的。”
“我不多说了,你忙你的。”赵父顿了顿,“就一句话,不管走到哪一步,都要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。”
陈卫东握紧话筒。“我记着。”
挂了电话,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陈卫东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堆得老高的文件。
报纸登了,荣誉拿了,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都是虚的。
五轴联动现在只有一台样机,离量产还远着。
数控系统要标准化,机床要批量生产,技术要往各地机床厂输出。
每一项都是硬仗。
更别说,国外那帮人看见报纸,肯定已经炸锅了。
技术封锁会更严,甚至可能会有别的动作。
陈卫东点了根烟。
烟雾往上飘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整个大院都罩在白茫茫的雪里。
陈卫东抽了口烟,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量产方案得尽快敲定。
还有国外的动向,得盯紧了。
他把烟按灭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
下午五点,陈卫东合上最后一份文件。
量产方案的框架理出来了,细节还得跟老赵他们再碰。他把文件锁进柜子,拿起桌上的军大衣。
小周探头进来。“陈处长,您今天走得早啊。”
“有事。”
陈卫东出了办公楼,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。驾驶座上坐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板板正正的。
这是总参派来的警卫员,姓孙,叫孙大壮。名字糙,人也实在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
孙大壮看见陈卫东出来,发动了车子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外交部。”
孙大壮没多问,挂挡起步。
吉普车出了大院,拐上长安街。天已经黑了,路上没什么车,路灯把雪地照得发黄。
陈卫东靠在后座上,闭了会儿眼。
这半年绷得太紧,五轴联动从立项到出样机,中间的事一件接一件,脑子没停过。今天总算能喘口气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表。五点二十。
赵芸灵五点半下班。
吉普车在外交部门口停下。陈卫东没下车,摇下车窗往里看了一眼。大门口站岗的战士在跺脚取暖。
“等一会儿。”陈卫东跟孙大壮说。
“好嘞。”
五点三十五。
外交部大门里走出三三两两的人。陈卫东一眼就看见了赵芸灵。她穿着藏蓝色的棉袄,围着条灰色围巾,怀里抱着个东西。
赵芸灵出了大门,左右看了看。
陈卫东按了一声喇叭。
赵芸灵循声看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陈卫东推开车门。
赵芸灵钻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她鼻尖冻得发红,呼出的白气扑在陈卫东脸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你。”
赵芸灵坐稳了,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。一份报纸,叠得整整齐齐,用手绢包着。
“我今天特意去报刊亭买的。”她把报纸展开,头版朝上,“留着收藏。”
陈卫东瞟了一眼。还是那张《人民日报》,还是那个标题,还是那张他站在机床前的照片。
“买一份就行了,家里不是有吗?”
“家里那份被妈拿去给街坊看了,传来传去都起毛了。”赵芸灵把报纸重新包好,塞进挎包里,“这份我锁起来,谁都不给看。”
陈卫东没说什么。
赵芸灵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孙大壮,压低声音问:“这就是给你派的警卫员?”
“嗯。”
“挺精神的。”赵芸灵冲后视镜里的孙大壮笑了笑,“小孙同志,辛苦了。”
孙大壮耳朵红了一下。“嫂子好,不辛苦。”
赵芸灵被“嫂子”叫得乐了,拿胳膊肘捅了陈卫东一下。
陈卫东没理她。
“今天办公室可热闹了。”赵芸灵说,“我们翻译司那几个女同事,中午围着我问了一顿饭的功夫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。”赵芸灵扭过头看着他,“问你多大了,哪儿人,怎么认识的我。还有人问你有没有弟弟。”
陈卫东皱眉。“问弟弟干什么?”
“给她自己介绍对象呗。”赵芸灵笑出声,“小莉说了,就算找不着陈卫东,找个陈卫东他弟也行。”
陈卫东哼了一声。“我没弟弟。”
“我知道啊,我说了。”赵芸灵收了笑,“小莉她们还说,你现在是全国名人了。”
“名人不名人的,没意思。”
赵芸灵看着他,没再接话。她了解陈卫东,这人不在乎虚名。报纸上的头条也好,别人的夸奖也好,他听完就过了,脑子里转的永远是下一步要干什么。
吉普车拐了个弯,没往家的方向走。
赵芸灵发现了。“这不是回家的路。”
“不回家。”陈卫东说,“去东来顺。”
赵芸灵愣住。“东来顺?”
“涮羊肉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东来顺是涮羊肉。”赵芸灵急了,“可是……那得有公私合营饭店的专用票啊。光有钱和粮票进不去。”
陈卫东从大衣兜里摸出几张票据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赵芸灵一把抢过来。
“东来顺专用票?”她翻了翻,“还有全聚德的?丰泽园的?”
“部里发的。”
赵芸灵捏着票据,半天没说话。
陈卫东看了她一眼。“上次你说想吃涮锅,我记着呢。”
赵芸灵的手捏紧了票据。那是入冬那天,她随口说了一句“天冷了,要是能吃顿涮羊肉就好了”。当时陈卫东正在看图纸,头都没抬,她以为他没听见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弄到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今天下午,后勤处的老孟亲自推着小推车到研究处来的。
满满一车票据。
老孟把车推到办公室中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念。
“研究处全体人员,集体提升一级的配套福利,部里特批。”
他拿起第一叠票据。
“三转一响票。缝纫机票四张,自行车票六张,手表票八张,收音机票两张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抽气声。
三转一响。缝纫机、自行车、手表、收音机。这年头结婚的标配,多少人排队排一两年都拿不到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