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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二次开庭

    翠莲和周大勇到县城的时候,县衙门口的鼓还没有敲。大门敞着,里面空荡荡的,侧门那边已经站了几个人,一个衙役正靠着门框打哈欠,看见马车过来直起身,朝后头示意了一下。翠莲从车板上跳下来,新鞋踩在青砖地上,脚步稳当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车板上的孙师傅,他正把旧刨子从包袱里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。

    陈差役从侧门出来,在廊下等他们。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皂衣,领口整整齐齐的,手里捏着一卷纸。“判官已经升堂了。证人先进去坐,原告在堂前等传唤。”翠莲把孙师傅送到侧门,他在门口站定之后转过身来,朝翠莲点了点头。陈差役领着他从侧门进去,门板合上之后,翠莲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,鼓声才响起,又沉又闷地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她被传进去的时候,堂上的光线比上次亮一些,窗户开了半扇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案桌的边沿上。孙德厚已经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了,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手里没有茶壶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神色平静。他旁边坐着那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者,今天又拿了一个布包,布包比上次鼓了一些,像是加了不少东西。孙师傅坐在证人席上,背挺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判官翻开卷宗,看了几页,抬起头来。“原告的证人已经就位,先让证人陈述。”孙师傅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砖地上拖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响。他站定之后声音不大,“我姓孙,在青石渡修船,以前替顾金贵递过东西。”判官问递过什么东西,孙师傅说不大,扎了麻绳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,只晓得是顾金贵让他送到镇上孙家布庄铺子那边。判官问他见过什么人,孙师傅说见过一个穿灰衣裳的,在铺子里收东西,有时候在渡口这边收货。判官又问是同一个灰衣裳的人每次都在场,还是换过人。孙师傅说同一个人,大高个,瘦,不爱说话,接了东西就走。判官点了一下头,在纸上记了几笔。然后他问孙师傅最后一次递东西是什么时候,孙师傅说顾金贵死之前大半年,后来顾金贵说不用递了。判官搁下笔,“顾金贵本人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跟孙家布庄之间因为什么原因不再往来?”孙师傅说顾金贵提过一回,说孙家那边翻脸了,说他手上再多的东西也换不回他的钱了。

    堂上安静了几息。翠莲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擦过,像是轻轻扫过桌面的一道微尘。判官转向孙德厚,“被告方对证人的证词有没有异议?”孙德厚站起来,走到案桌前,“大人,这位证人的证词只能证明他替顾金贵递过东西,不能证明顾金贵没有收到退钱。”他转向孙师傅,“你亲眼看见孙家布庄的人当面把钱退给顾金贵了吗?你看见顾金贵数过那笔钱吗?”孙师傅说没有。孙德厚又追问,“那你看见孙家布庄的人从你手里接过纸包时,有没有当面打开清点过里面的内容?”孙师傅说没有,“我不晓得那纸包里是什么,我只是帮忙递东西。”孙德厚退回座位上。

    判官合上卷宗,“证人证词已经记录在案。今天双方所有材料都已收齐,我逐项看了,原告手里的私契和备忘有纸面依据,证人的陈述也对得上。被告手里的收据虽然有手印,但缺少经办人签字,手印的真伪和形成时间也难以确认。这块地的归属,短期内难以当庭判决。”他翻了一页卷宗,“庭审延期到一个月之后。这一个月里,我要去鲁西县衙调孙家布庄当年的旧账底册,把这块地最初的买主和后来经手的人逐一对清楚。一个月之后重新开庭,能不能判,到时候再说。”

    翠莲站在原告席上,把判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旧账底册,逐一对清楚,一个月之后。她攥着口袋里的纸,纸边已经被她的手指汗湿了,边缘潮软,起了细密的皱褶。“大人,我的证人今天出庭作证了。如果一个月之后开庭,他是不是还需要再来一次?”判官说不需要了,证词已经记录在案。翠莲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从堂上出来之后,翠莲扶着侧门的门框站了一会儿。孙师傅从她身后走出来,手里握着那把旧刨子,在台阶上站定之后,把刨子翻了个面。“他说一个月之后。那这一个月里他还能做不少事。”翠莲站在他旁边,“可他的证据不够了。判官要去调旧账,旧账调出来,他那张收据有没有用,不是他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孙德厚从侧门走出来,路过翠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翠莲,你赢了今天,赢不了下个月。你还有一个月可以找新的人证,我也还有一个月可以翻旧账。到时候看谁的底更厚。”翠莲没有回头。“那就各翻各的。”

    孙德厚走了。翠莲和孙师傅走到侧门外面的时候,周大勇正坐在马车上等他们。他看见翠莲出来,从车板上跳下来,没有问结果,把车板上的毡毯拍平了,等他们上了车,赶着马车往镇上走。她坐在车板上,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的鞋面。黑布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,鞋边被钱氏纳得紧紧的,穿了大半天也没有变形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鞋面上沾的一小粒灰尘拂掉了。

    天擦黑的时候到了镇上。翠莲先把孙师傅送回偏院,又把庭审的结果跟钱氏说了一遍。钱氏正在灶台边洗菜,听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手心里全是凉水浸过的凉意。“他说一个月之后,那就是一个月之后。这一个月你不用天天去县衙了,可以在家等着。可你也不能就这么等着,孙德厚那边还在翻旧账。”翠莲在灶台边蹲下来,“我知道。明天我去一趟王嫂子家,让她帮我留意镇上有没有孙家的人出没。只要他在查,就不会完全瞒过镇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翠莲回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,翻面时露出背面淡白的一层,叶尖还没有完全合拢,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。她蹲在灶台边烧了一锅水,水开的时候白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,模糊了窗户。她把水倒进盆里洗了脸,洗完之后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进屋。她想着孙师傅在堂上说的那些话,想着判官说要去鲁西调旧账,想着孙德厚临走时说的那句“到时候看谁的底更厚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单子,纸边还没有干透,带着一丝潮意,像雨后刚收进来的布料,还没有完全晾干。她站起来把窗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,又吹灭了,然后走进里屋躺了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,在炕沿上落了一小片淡白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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