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美欣虽然有点害怕,但还是颤颤凑到了李致身前。
李致却并未直接听诊,而是进行了基本的头部检查。
陈美欣的皮肤很光滑,并没有像杜停杯那样的破溃或者伤口。
但考虑到她正在换牙期,像王兆丰那样的口腔感染倒是并不能排除。
李致就此按下听诊头,展开颅骨广泛性听诊。
和杜停杯的情况类似,陈美欣颅骨的震动歌声同样可以通过高敏听诊器捕捉到,只是音量要小很多,即便是李致的感知,也要很努力才能听到一点点。
其中,额头两侧更明显一些,晶体大概就在那里。
李致不得不进行更细致的检查,想在这里发现一个疤痕伤口,但结果一无所获。
他就此问道:“头部受过伤么?再小的擦伤也算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美欣一动不敢动地答道。
李致也只好放下了听诊器,来回检查起陈美欣的头部。
对患者的问诊从来就不是完全可靠的,尤其是儿童,回答问题的时候经常会乱说,或者记错。
因此,还不能否定头部创口感染途径。
此外,歌声音量最大的地方在左右头顶处的额骨结节,而非下颌,因此口腔感染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了。
只是,实在很难想像音石菌为什么会优先感染额骨,这里明明没有任何伤口疤痕的。
最后,两额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开刀的地方。
虽然这里神经相对少一些,但连续的骨表面积会大很多,从现在的情况来看,晶体很可能已经成长到覆盖了整个额头的程度。
这样的话,想要全部手术去除,也就意味着要掀开陈美欣的额头头皮,对整块额骨进行清除,风险大不说,后续更将不可避免地留下疤痕。
只能祈祷感染面积小一点了。
李致这便与林小薇挥了下手:“去做CT吧,尤其注意一下上额。”
“好。”林小薇这便拉着陈美欣一同起身,“我刚刚问过儿科,说这个年龄小孩子一般不能开全身CT的,辐射剂量太大了,有淋巴和白血病风险,他们建议只做头部CT。”
“别听外行的,全身都要做。”李致正色道,“记住重症优先原则,一旦怀疑重症,那所有检查风险就都不值一提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通知神经外科和整形外科做准备,尤其是整形外科,需要主任级医师来配合手术。”
林小薇一愣,想说什么,但还是忍住了。
通常来说,李致不会承认自己在某个领域不行,叫其它科室配合多半也只是需要一个打下手的。
可这次,他竟然直接要求主任级医师出手。
这也就意味着,陈美欣的后续手术,在“整形”方面的难度,已经高到了连李致都没有把握的程度了。
陈美欣却明显听不懂这个,只是拉了拉林小薇的白大褂,小声问道:“是要把我脑子里的杏儿姐姐……取出来吗?”
“……啊……差不多吧…”林小薇连忙躬身强笑道,“取出来以后,你就不会再被歌声吵到,可以正常上课,正常睡觉了呢。”
陈美欣却一脸担忧:“那杏儿姐姐会不会死啊……”
“哈……不会的不会的。”林小薇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,“放心,我们会把杏儿送回家的~”
“太好了!”陈美欣这才喜道,“我还想说,她要是会死就不要拿出来了,反正她唱歌很好听,我都已经习惯了。”
“不可以哦,杏儿的家人也在等她回家呢~”
“嗯嗯嗯!”
二人这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诊室,李致也是难得没有打断。
通常,这种情况他一定会警告林小薇与患者保持距离,不要产生什么情感,更不要让患者产生什么情感。
但这次,还是让陈美欣保持乐观吧,总要有人补上她家人缺失的关怀。
想着横竖也要半小时才有检查结果,李致这便离开诊室,一路走向感染科病房。
反正等着也是等着,不如利用这个间隙,看看王兆丰和杜停杯的术后效果,顺便了解一下溯源的进展。
于是几分钟后,李致便换好防护服,推开了王兆丰的病房门。
此时,王兆丰正躺在床上被两位正装男问话,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。
可一看到李致来了,瞬间就是两眼一瞪,光脚下床,“噗通”一下当场就跪地。
“谢李大夫救命之恩!!
“之前不好意思,直接睡过去了。
“这里给您补上!!”
接着就是“咣咣咣”三个大响头。
怎么说呢。
李致还是喜欢他桀骜不驯的样子,痊愈了就没那味儿了,只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中年人罢了。
面对如此大礼,李致也只是随便摆了下手:“不管怎么说,你也是犯罪了,痊愈后老老实实服刑。”
“是是是,那一定!”王兆丰笑着起身,神采飞扬地比划道,“不瞒您说,现在实在是太他妈舒服了,哪怕坐牢我都觉得舒服!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服刑,早点赎罪早点新生!”
“这恐怕要等等了。”李致指着旁边的输液架道,“很快会有人来给你做皮试,没问题的话,晚餐后就开始注射抗生素,消灭体内残菌,至少3个月内不复发再考虑出院。”
王兆丰当即一脸幸福地转望两位正装男:“看看,看看什么叫牛逼!直接就给我根治了!根治!跟你们领导说说,快点让李大夫升职!”
“已经升了。”正装男呆呆道。
“哦哦,那就对了,好领导,领导也牛逼哈哈!”
见王兆丰这幅样子,李致也无意再多说,这便冲两位正装男道:“你们继续问,我只是路过旁听,看能不能在医学角度有所收获。”
正装男却一脸苦恼:“除了经常去小吃街以外,几乎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,他好像被折磨得太厉害了,过往记忆极其模糊。”
“嗯……可能是记忆提取障碍。”李致点头道,“长期的失眠焦虑导致的,后面随着深度睡眠的恢复,记忆也会慢慢恢复一些。”
“‘慢慢’是有多慢?”
“大概一周吧,每天都会多想起一些。”
“那也太慢了……”正装男不甘道,“溯源工作会被严重耽误的……”
“对不起啊……”王兆丰也是一脸愧疚,“现在虽然舒服了,但脑子还是懵的……尤其是这两三个月,跟他妈做梦一样……说老实话,我现在都有点不相信自己会拿着刀子劫持医生,这完全就不是我……实在是太荒唐,太疯狂了……”
李致见他这幅样子,知道急也没有用,这便与正装男道:“问不出来的话,就让他好好吃睡吧,那样反而能更早回忆起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正装男只好叹气点头。
李致随即告辞而去,溜达着来到了杜停杯那间。
这边同样也有一位正装男进行问询,坐在床上的杜停杯见李致来了,也同样一脸振奋地挺直了身体。
只是,他关心的事更加有个性一些。
“录下来了吗?”杜停杯期待问道。
“嗯。”李致点头,“等治疗结束后,再考虑要不要给你一份。”
“好好好!一定配合治疗!”杜停杯痛快应声后,脸紧跟着就是一变,瞪向旁边的正装男道,“你们差不多得了吧,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啊!我连家门都很少出,最多也就去旁边的小吃街吃个猪脚饭,其它时候能外卖绝不出门!”
正装男当即问道:“具体点过哪些外卖,说一下。”
“这个要翻手机了……”杜停杯这便抓出手机划了起来。
李致在旁听了几句,也听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,想着陈美欣的结果也快出来了,这便又一路回到缓冲间消毒。
现在看来,所有迹象都在指向小吃街。
但李致却并不看好那个地方。
如果是甲肝之类的传染病,小吃街的确是最合理的病原传播地。
可问题在于,那类传染病是人传人的,通过共用餐盘之类的途径实现传播,需要感染者在短时间内共处一室,产生交集。
然而最早的感染者周国栋,两个多月前就被关进精神病院了,其余三位却都是在一个月前才开始发病。
这几乎否定了人传人的途径,大概率是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在散播病原。
也许是蚊虫鼠蚤、也许是什么特定途径的食材,可能性实在太多了。
此外,更关键的地方在于,杜停杯和王兆丰的感染,都出现在了有伤口的地方。
这极大地提升了“直接接触传播”的可能性。
正如伤口在接触泥土时,会感染破伤风梭菌一样。
很可能有个东西,曾直接接触到杜停杯的耳后,和王兆丰的口腔。
并且这个东西全程都与空气隔绝,这才能保证音石菌的存活。
嗯……
满足这个条件的东西并不多,感觉已经很接近了。
只是……
陈美欣的创口又在哪里呢?
她整个头上明明没有任何伤口的……
晶体怎么就定植在前额了呢?
正思索间,林小薇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。
“李致李致!在里面吗?”
“在消毒。”
“陈美欣的扫描结果出来了……”
“哦。”
“很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很……很……”林小薇说着说着突然一阵哽咽,“我……我说不下去了……你出来……自己看吧……”
听到林小薇失声而泣,李致的思维像是被突然点燃了一样开始运转。
无论是看发病时间,还是歌声的音量频率,陈美欣都该是4位患者里感染程度最轻的才对。
可既然林小薇都已经这样了。
也就是说……
搞错了。
有件事。
搞错了。
想至此,李致忽然两眼一瞠。
明白了……
早该明白的。
不是前额。
晶体最先定植的地方不是前额。
甚至不在头部。
恰恰相反。
头部,才是病症扩散的最后一程。
而听到杏儿的歌声……
才是病症晚期的……
终末表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