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：51。
异常病理科，第一诊室。
“好喝吗，美美？”林小薇揉着一个小女孩的脑袋笑嘻嘻问道。
小女孩抱着奶茶喝了一大口后，才大声答道：“好喝！”
“哎呀，都撒裙子上啦。”
“哎呀！”
“不过没事，反正等等办住院是要换衣服的，姐姐回头给你买新的~”
“谢谢阿姨！”
“姐姐！”林小薇一个跺脚，“明明都说了是姐姐！”
“可明明是阿姨啊……”小女孩转望旁边同样笑嘻嘻的全科护士道，“这位才是姐姐吧……”
“我不喜欢美美了！”林小薇顿时红温。
“哎呀……”小女孩一脸委屈地低下了头，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林小薇看着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，眼睛和脸都圆圆的小女孩，终是笑叹一声：“开玩笑的，美美什么都没做错，阿姨就阿姨吧~”
旁边的护士也跟着笑道：“美美你要记得，女生都喜欢年龄更小的称谓，以后能叫姐姐就尽量别叫阿姨，能叫阿姨就尽量别叫奶奶~”
“哦！”小女孩张圆了嘴一脸学到了的样子，可紧跟着又问道，“可是，我就喜欢别人叫我姐姐啊，我也想快点长大成为阿姨，这样就可以挣钱养奶奶了。”
“嗨，只有小时候才会这样的。”林小薇怜爱地理着小女孩的长发道，“长大了以后，都不想再变老了呢……”
“为什么呢？”
“因为身体会变差啊，脑子还会不清楚，做什么都做不好，而且会……”
林小薇欲言又止。
小女孩似乎也想到了什么，呆呆抬头问道：“就像美美现在这样吗……”
诊室瞬间沉默。
还是旁边的护士把桌上的奥利奥往前推了推：“好了，趁主治医生来之前，把奥利奥也吃了吧，那个医生可厉害了，不许别人在诊室吃东西。”
“哦哦！”小女孩连忙抓起饼干，嘎吱嘎吱使劲吃了起来。
林小薇和护士也是相视一叹。
这种事，怎么就落在小孩子身上了呢……
与成年人不同，儿童的免疫系统十分不稳定，这导致很多病对儿童来说都会产生更剧烈的症状，还会有各种儿童特有的并发症，治疗方案和用药量也要精准把控。
也不知道李致的儿科造诣如何……
正寻思着。
嘎——
推门声传来。
带着口罩的李致，擦着刚淋浴完的头发推门而入，眼见有人在他的桌上吃东西，还是最掉渣的饼干，当即就是眉色一紧。
小女孩见状一把将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，然后挺直了身子双手背后，好像上课检查一样。
护士也根本不敢看李致的神色，只匆匆抽出纸巾擦起了桌子。
林小薇更是慌张起身解释道：“这位是患者陈美欣……她中午开始就被控制问询了，一直没吃东西……我和小孙就给她点了奶茶和饼干……”
“我没说她。”李致指了指自己的口罩，“还没到可以不做防护的程度。”
“啊！是是是……”
林小薇与护士连忙各自戴起了口罩。
或许是由于确认抗生素有效，外加王兆丰和杜停杯的治疗十分顺利，现在科室内对音石菌已不似最初那般防范，只当个平常病，连口罩都不戴了。
作为一个效率主义者，李致虽然反对过度防控，但同样也反对过分轻视。
尤其是现在，越是看似顺利的时候，越要绷紧起这口气，坚决严谨地冲到终点。
“都认真点，还没到松懈的时候。”李致如此训过一句后，便走到桌前落座，拿起陈美欣的资料翻看起来。
护士闻言大气不敢喘，匆匆将饼干包装扔进感染废料桶后，便快步离开诊室，小心关紧了门。
林小薇则是一脸苦相地冲小女孩做了个鬼脸。
小女孩却始终双手背后坐得笔直，看也不敢看她，显然是被李致吓到了。
一时间，刚刚还欢快的诊室彻底冷了下来。
李致倒是完全不在乎这样的氛围。
毕竟，没人比他更讨厌小孩。
像这样一动不动的小孩，总好过又吵又闹的小孩。
至于这个小孩的情况，倒还算是乐观。
资料上看，这位名叫陈美欣的小女孩感染程度并不深，甚至应该是最浅的。
已知的四位患者中，最早出现症状的是周国栋，大约在四个月前。
然后是王兆丰，一个月前。
再是杜停杯，三周前。
而眼前这位陈美欣，是在两周前才第一次听到的歌声，并由奶奶带到医院看诊。
由于她只有8岁，刚上小学2年级，因此看诊的医生并没有太相信她的话，一些简单的听觉功能检查后，便嘱咐她要好好休息别太累，当做轻度幻听让她回家观察了。
自然而然地，与她同住的奶奶也没太当回事，全当孩子是没睡醒。
至于她的父母，早在几年前就离异了，孩子跟了爸爸，爸爸则常年在南方打工，也没拿这个当回事。
直到系统将陈美欣筛出来，冀北市的防控人员去学校把她领走，爸爸才知道她得了重症，现在刚刚请了假往蓟京赶。
由于奶奶腿脚不便，因此陈美欣从始至终都没有家属陪同，只能独自应对一系列调查。
而与她在一起的，不是避而远之的防控员就是不苟言笑的正装男，没人会考虑她的感受，她也怕得连饿都不敢说。
大概也正因如此，林小薇和护士才对她如此怜爱。
虽然情有可原，但这依然是不对的，不能因为患者的身份和样貌就区别对待。
李致就此放下了资料，看向了依然坐得笔直，额头却开始冒汗的陈美欣。
陈美欣也正好在偷看李致，见这位恐怖医生突然看过来，她连忙又直过眼，假装无事发生。
“正常坐就好了，这又不是上课。”李致摆手道，“再说上课也不用这么坐。”
“是。”陈美欣这才敢松弛了一些，但也只是把背后的手放下了，身子依然挺着。
李致也懒得多说，这便与林小薇问道：“怎么没看到她的扫描影像？”
“还没做呢，看你快完事了，就先来的诊室……”
“是要先喂她零食吧？”李致沉着脸道，“你知不知道这耽误了至少半小时的治疗？”
“……”林小薇顿时四处乱望，虽然已经在流汗了，却还是强行假装无事发生。
“对杜停杯你怎么就那么狠？”李致又问道。
“那能一样吗？”
“那有什么不一样么？”
“……”
见李致表情始终严肃，完全不是平日斗嘴的样子，林小薇也终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一直以来，在违规违纪方面，李致始终以身作则，当仁不让。
因此他很少训人，哪怕手下医护迟到早退，把患者晾在外面自己趴诊室里睡觉都无所谓，毕竟他自己是睡得最香的。
也正因如此，一旦他真的开口训人，就证明这件事很严重，即便纪律松散如他也无法容忍了。
此时的林小薇也再不敢有丝毫怠慢，忙重重低下了头：
“对不起李老师……
“是我出于情感原因耽误诊疗了……
“防护也过于草率……
“这些错误，一定不会再犯。
“对不起。”
见林小薇如此态度，李致这才收回了训诫的目光，但嘴上的语调却丝毫未变：
“我要的不是道歉，只是提醒你，同样的错误我只能容忍一次。
“我允许你菜，只要好好学每天进步就是了。”
“是。”林小薇再次重重低头。
李致这便放下了这件事，重又转望陈美欣：“有几件事，我需要再次证实一下，请一定要如实说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，不记得就是不记得，这关乎你的生死。”
陈美欣吓得两眼一瞪：“……会死吗？”
“当然，治不好会死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怕什么，治好不就可以了。”李致就此问道，“第一件事，我需要再次确认你第一次听到歌声的时间，你确定是两周前么？”
“嗯……”陈美欣显然是被吓怕了，红着眼睛磕磕巴巴答道，“上上周一，升旗的时候第一次听到的……然后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……”
“歌词说一下。”
“口袋里面装红花……杏儿脸上飞红霞……”
“好的，够了。”李致又问道，“歌声现在多久循环一次？”
“几分钟吧……一个课间差不多能唱两次。”
听到这里，李致心下稍稍一宽。
发病时间两周。
歌曲间隔3-5分钟才会循环。
无论怎么看，陈美欣都应该是早期，比杜停杯还要早。
想至此，李致神色稍缓，继续问道：“这段时间，身体还有什么其它不适么？”
“我想想……”陈美欣努力回忆道，“体育不好算吗？我体育一直不好，这学期更不好了……越跑越慢……”
“是感觉喘不过气来，还是肌肉乏力，或者是关节活动受限？”
“啊……听不懂……”
“没事，下个问题。”李致转而问道，“过去两个月，除了家和学校，还会去哪里？”
“奶奶偶尔带我去小吃街吃板面……”陈美欣点头道，“这个问题，之前的那些叔叔们问过了，我能想起来的都告诉他们了。”
“好的，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李致点着额头道，“每次歌声是突然出现在脑子中央的么？还是偏左偏右？”
“中间。”陈美欣抬手使劲比划道，“不过……好像有一点点偏前……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李致这便戴上电子听诊器，“离近一点，检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