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市人声喧腾,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撞在耳边。
“包子!香喷喷的包子!”
“米粉!卤菜米粉!”
支摊卖米粉的妇人抬眼瞥见立在街边的姑娘,扬声招呼:“小姑娘,来一碗?”
而被她叫住的正是阿砚。
昨日傍晚的漫天黑云,原以为今日必定落雨,哪知清早推开屋门,黑云早已被风吹得不见踪迹,只余下一大片白云和蓝蓝的天空。
她掂了掂肩上的背篓,篓中装着剩余的药材,还有蓑衣、干粮。
闻着米粉的香气,阿砚不自觉咽了下口水,却摇了摇头,随即脚步不停地往回春医馆走去。
回春医馆一如往日模样,药味沉沉漫在廊下。
守在前堂的学徒一眼看见阿砚,眼中掠过几分讶异:“邓大夫猜得不错,你果真今日过来了。”
老大夫就是邓大夫。
内间的邓大夫闻声转过身,目光落在阿砚身上:“来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阿砚连忙应道。
“昨日征役,城里动静不小。我打听了一番,你们村过来的,被分作两拨,一拨派往城西方向,另一拨调去西北方向,只是你父亲具体归在哪一处就不得知了。”
阿砚闻言先是一怔,随即对着邓大夫郑重道谢:“多谢您费心。”
邓大夫摆了摆手,不过是闲谈间顺嘴打听,算不上什么大事。他目光扫过阿砚的背篓:“这次带过来的依旧是土茯苓?”
阿砚赶忙把背篓卸在地上,先将压在最上头的蓑衣取出来放到一旁。随后拿出一个布袋: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邓大夫取过布袋,迈步走到门口,借着门外透亮天光低头细看袋里的干货。
“山银花?”邓大夫眉梢微抬,显然没料到她竟采了这个。
说罢伸手捻起一小把,花瓣青灰泛着银白,指尖稍一用力,花便搓得细碎。
阿砚心底顿时浮起忐忑:“是没有晒妥当吗?”
邓大夫在袋中又翻拣片刻,缓缓摇头:“藤梗杂质倒是剔除干净了,只是你采摘得晚,尽是已经盛放的花,不少已经转为黄褐色。这般货,寻常是不收的。”
阿砚肩头轻轻垮下去,心底掠过一丝失落,可很快又强打起精神:“那要采成何等模样才肯收?”
“要采未绽开的花蕾,花瓣尚未转黄。最好赶在日出之前采摘,朝阳未升,花朵便不会盛放。其余工序做得尚可,干透无杂,上手轻脆,搓揉即碎,还带着清香气。不过,切记不可用火烘烤。还有花若是颜色发黑、生霉也不可。”
阿砚将这番话记在心里: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只是往后,你怕是抽不出空闲进山采花了。”
“我起得再早一些便是。”阿砚不知邓大夫为何这般说,直接脱口道。
邓大夫缓缓摇了摇头:“这几日必有一场大雨。就算你冒险采回,连日不见日头,无处晾晒,到头来也是白费功夫。”
阿砚看着外头:“昨日黑云虽重,可夜里风大已经吹走,今日又是艳阳高照,您为何说会下雨?”
“再过几日,你自然就明白了。”邓大夫没有多做解释,唤来学徒便转身往后间走去。
学徒上前,动手给余下的土茯苓过秤,一边称量一边同阿砚说道:“邓大夫看天时的本事,你可别不信,向来灵验的。”
“我并非不信。”阿砚说道。
学徒满脸疑惑:“那你方才为何还要争辩?”
阿砚:“我只是想知晓,他是从哪里看出天要落雨的。”
学徒一时语塞,无奈地撇撇嘴:“这是邓大夫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本事,哪里能随随便便就传授于人。”
“八斤,八十文。”
阿砚收好学徒递过来的铜钱,道别后背起背篓就往城西而去。
城西连片都是官舍坊巷,越往西走,喧嚣便一点点淡下去。
阿砚绕过几处染坊和铁匠棚,沿着城濠内侧的巷道向北穿行,不多久便踏入了城西徭役地界。
她望着往来忙碌的兵卒和役夫,心中惴惴不安。
这时,只见迎面走来一名汉子,她连忙快步上前:“大叔,劳烦问一声,您可认得陈承桢?”
汉子随意摆了摆手,脚步都未曾停顿:“不认得,你问问别人吧。”
阿砚不肯放弃,又接连拦下两三个路过的役夫。有人摇头表示全然不知,有人埋着头不愿搭理。
四处问询一遍,半点消息都没有得到。
她正打算往城墙马道走去,想找值守的兵卒再打听打听。
这时一名挎着腰刀,神色凶悍的兵卒快步冲了过来,眉头紧皱:“此处是军役重地,岂是寻常妇人随意游荡的?速速离去,再逗留徘徊,便以窥探营务论处!”
阿砚慌忙向后退了两步,急忙辩解:“官爷,我只是来找我阿爹,没有别的恶意,只求问出他的下落给了东西就马上走。”
“修筑城墙的徭役分散各处,岂能容你在此胡乱打听!快走!”兵卒越发不耐,抬手就要驱赶。周遭劳作的役丁纷纷侧目,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,阿砚立在尘土之中,局促不安却不肯挪动半分脚步。
就在这时,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官爷息怒,这丫头并非有意扰乱,我这就带她离开。”
阿砚一抬眼便看见挤开人群走来的人,杨昱泽的阿爹——杨成槐。
有旁人出面周旋,兵卒神色稍缓,冷哼一声,这才转身走开。
“杨叔。”阿砚低声唤道。
对比周遭满身尘土的役丁,杨成槐的形容要好上许多。
杨成槐把她拉到远离工地喧闹的墙根之下,阿砚就迫不及待开口:“杨叔,我阿爹可是在这里做工?”
杨成槐闻言,叹了口气。抬手指向远方西北山影,神色沉重:“昨日分派的时候,你阿爹被分到府城的西北边,宝积山那一带去了。听说那边的城墙崩坏严重,山势又险峻。”
阿砚心口骤然一沉,怔怔望着宝积山方向。
“那......那边可以前去探望吗?我还备了蓑衣和干粮想送过去给阿爹。”阿砚语气带着一丝期盼。
杨成槐:“我也说不准。宝积山和城西不一样,那边劳苦程度远胜此处,官兵把守也更森严。”
听完这番话,阿砚心底反而拿定了主意。
无论最后能不能见到人,这一趟,她是非去不可。